蘇摩長時間的沉默,許久才頷首:「龍,你是一個智者。不愧活了七千年。」
「呵……說服你還是件真不容易的事。」龍發出一聲長笑,彷彿也覺得這樣的話題太過於沉重,轉了開去,「方才我過去和長老們商量好了下面的一些行動:我會注意東澤的局勢,隨時援助復國軍和西京;而左權使炎汐剛好要去葉城,星海雲庭方面的事情就交給他了,也能便宜行事。」
「炎汐……是和那笙一起去的吧?」蘇摩蹙眉,「還剩下最後一個封印了。」
「是啊,」龍神嘆息,神色複雜,「六合封印很快就要解開了,無色城重見天日不遠。」
「重見天日……」蘇摩喃喃地重複了這幾個字,眼裡卻露出某種奇特的表情,「是啊,他們重見天日之時,也是我們回歸碧海之日。」
龍神無言頷首,金色的尾巴拍打過他的肩膀——那,也是永不再見之日吧?
蘇摩沉默許久,心神慢慢平復,忽然想起:「對了,高舜昭怎麼會被刺?——西京不是在息風郡首府里?還有如姨和慕容修也在那邊……都是極精細的人,怎會讓刺客得手?」
龍神搖了搖頭,開口道:「聽說當時九嶷動蕩,西京帶兵在外,只有如意夫人和慕容修兩人留在府邸里——而高舜昭和刺客聯手,騙過了他們。」
「聯手?」蘇摩微詫。
「是啊……聽說高舜昭故意裝作忽然發病,引得府中動亂,刺客便趁機而入,被刺殺的時候他沒有絲毫反抗,反而面帶微笑——我想,他是一心求死的吧。」龍神低吟,「無論怎樣精密的防備,又怎能阻止一個決意求死的人呢?」
「……」蘇摩想起如意夫人和這個冰族貴族之間百年的恩怨,不由無語——那樣深的情義,到頭來、也不過是化為家國民族百年征戰間的灰燼而已。
「如姨現在如何?」他道。
「聽說自殺過一次,」龍神點頭,「被人救回來後不再尋死,只是情緒不大好。」
蘇摩闔起了眼睛,低聲:「不如讓她暫時回大營來靜養一段日子。」
「嗯?」龍神愕然,「為什麼?」
「她曾在我幼年時照顧過我。」蘇摩聲音平淡,「我希望能夠有始有終。」
「……」龍神霍然明白過來,只是無言頷首。
沉默籠罩了金帳,許久,海皇和神袛之間沒有再說一句話。
「不過雖然出了這樣的波折,但這段日子以來,西京已經在澤之國組織起了一支軍隊;而慕容修也做了大量的收攏民心工作——所以,高舜昭現在的死,對東澤的局勢已經影響不大。」龍神首先迴轉了話題,簡略複述了在會議上聽到的情形,「聽說慕容修甚至變賣了從中州千裡帶來的所有寶物,換成軍糧物質發給義軍,很是難得。」
蘇摩沒有說話,記憶中那個天闕下見過一面的中州商人是個謹慎內斂的青年,輕易不會捲入任何是非,卻沒有想到這次居然會下那麼大的血本幫助空海同盟。
「倒是帝都里的那個破軍,實在令人憂心。」他喃喃。
「破軍?要戰便戰!怕什麼?等這一戰我們都等了七千年……」蘇摩微嘆,舉起手,看著肌膚枯萎的掌心——那裡,金色五芒星的痕迹已經被擦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記,「可惜,以我目下的情況,上陣殺敵怕是不行了……不過,放心,我一定會竭盡全力。」
「……」龍神看到他的笑意,不知為何微微覺得心寒。
蘇摩彷彿累了,微微閉上眼睛養神,然而只是片刻、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龍,那是什麼味道?!」
龍神一驚,順著他的眼睛看向上空——天光從水面射落,在復國軍大營上方蕩漾離合,水面上白塔的影子孤寂而寥落。然而不知為何,此刻從水底看上去,那座白塔卻赫然成了紅色!
「是血的味道。」龍忽然低聲回答。
「帝都里,有成千上萬的人正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