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二

彷彿在對方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蘇摩忽地安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一綹發梢——那一縷深藍色的長髮在水裡蜿蜒漂浮,末端卻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那種灰白彷彿是活的,正在以人眼可見的速度向著髮根緩緩蔓延,有一夕盡白的趨勢。

他低下頭,接著又看到自己的雙手——手上的裂痕在靈珠的催合下,已經悄然痊癒。然而手上的肌膚卻在無形中失去了光澤和彈性,漸漸顯得蒼老。

一切都緩慢而清晰可見的發生著。

他愕然的看著自己身體的改變,眼裡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是的……原來是這樣。也應該是這樣。

在過去百年中,過度使用「縮時」這種術法,時光在他身上加速的流走。僅僅活了二百餘年,他的生命便已經消耗殆盡。雖然一直以來用靈力維持著外表,但到了如今,在重創之下,已然連這種維持的力量也沒有了。

龍神應該也知道這些變化的原因,眼裡露出悲憫的神色,靈珠更加迅速的飛舞,將他籠罩在珠光之下。

「呵……」他卻忽然笑了起來,看著那個愕然的小姑娘,「我死了,你高興么?」

那笙吃驚得結結巴巴:「你、你……怎麼會死?你不是很強么?怎麼會……」

「時間到了,自然會死。」蘇摩喃喃,「連神魔都難逃一死。」

真是可笑……他獲得了海皇的力量,卻沒有好好展現這種力量的機會——成為海皇的他,居然被自己心裡的黑暗打倒,再也無法負擔起交到他肩頭的巨大使命。真是可笑……他怎麼會獲得這樣一個收梢?

他看了一眼那笙,目光冰冷:「都給我出去吧。」

「等一下,」龍神卻發出了一聲長吟,回頭看著另一側默立待命的女子:「碧,過來。」

「是!」復國軍女戰士明白龍神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在蘇摩榻前單膝下跪,將一物捧過了頭頂,「海皇,屬下已經完成了你的命令,將白塔地宮的石匣帶回。請驗看!」

那個石匣舉到了面前,蘇摩的眼神忽然變了變。

——他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不必看了,」他淡淡的開口,聲音冷澀,「直接送去無色城吧。」

那笙眼睛一亮,彷彿猜中了答案一樣喜悅地拍手叫了起來:「果然是!蘇摩,我猜那裡頭,裝著的是臭手的身體吧?你讓人把它從白塔底下挖出來了,是不是!」

「是的。」蘇摩蹙起了眉頭,喃喃,「真嵐身體尚未復原,卻幾次三番的和強敵作戰:前幾日擊退靖海軍團,昨日又和雲煥迦樓羅交手——我估計此次他回到無色城後,需要休息更長的時間。」

「不錯。」龍神低吟,想起了昨夜支離破碎的皇太子,「他透支了太多。」

「在他恢複之前,空桑人會蟄伏在無色城一段時間……」蘇摩低聲,「那笙,在那段時間裡,必須儘快把六合封印全數破開!」

聽到六合封印,那笙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裡空空蕩蕩。

「皇天呢?」蘇摩同時看到了她的手指,略微詫異。

那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訥訥:「被……被臭手他拿回去啦。」

越想越委屈,她癟了癟嘴唇,幾乎帶了哭音:「他……他太看不起人了!」

「還在他手裡就好。」蘇摩卻沒有理會,只是用低微的聲音吩咐,「你拿著這個石匣回去吧——到無色城去,打開封印……交給真嵐。」

「噢。」那笙老實的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六個封印就只差一個了——那個空寂之山上封印的左手……」蘇摩喃喃低語,神色日漸憔悴,「只要六合封印全部破解,真嵐也就可以恢複以前的力量了——只可惜,我現在無法再幫上什麼忙。」

那笙擔憂的看著他,欲言又止——只是這樣短短的談話時間裡,眼前的人赫然又顯得更加衰老。那樣絕美的容顏,彷彿深秋的落葉一樣在夕陽下發出脆弱的金黃色光芒,然後悄無聲息地凋零。

「你……」她忍不住站住了腳,回身,「不會真的死了吧?」

蘇摩凝望著她,眼神漸漸變得如她第一次看到時那樣空茫——那是真正的盲人的眼神。苗人少女只覺得驚慌:難道此刻,他連保持「心目」的力量也開始衰退了么?

「你不必問。」然而蘇摩只是冷冷,「和你沒關係。」

「那我替太子妃姐姐問一下,可不可以?」那笙一跺腳,不忿。

「住口!」蘇摩霍然坐起來,死死盯著她,眼神閃過某種狠厲的光,「你給我聽著——如果你敢向她多嘴一句,我就切掉你的舌頭!」

被那種殺戮的神情嚇到,那笙倒退了一步,看著這個人。

「噢……那就不說好了。」她有些生氣,隨口回答。

蘇摩閉上了眼睛,彷彿知道這個小丫頭的心思,也知道她的諾言根本沒有多少誠意,忽地冷笑了一聲:「你聽著——如果你違背我的意願,你就永遠見不到炎汐了。」

顯然這一句話極其有力地打中了她的要害,那笙霍然一驚,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蘇摩唇角有一絲冷笑:「我以海皇的身份警告你:你只要敢對她說半個字,我就讓你永遠見不到炎汐。」

「不說就不說!」那笙終於一跺腳,氣乎乎地跑了出去,扭頭罵,「你以為我喜歡管你的閑事啊?——莫名其妙的臭脾氣傢伙,死了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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