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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耶穌和孔丘

那個時候,不陽光的東西都被消滅了,所以陽光明亮得刺眼。老流氓孔建國是所有不陽光的東西的化身。老流氓孔建國是香煙、毒品、酒精、頹廢歌星、靡靡之音、西部片、三級片、下流小說、小黃畫片兒、巫術、邪教、幫會、格調、時尚、禁止在報紙上宣傳的真理、老師不教給我們的智慧、孔雀開屏之後的屁股、月亮的暗面。我們從老流氓孔建國那裡學習知識,懂得了女廁所、女浴室有不同的爬法。驢的陽具醬好了,切成薄片,圓而有孔,叫驢錢肉。我們對老流氓孔建國盲目崇拜。劉京偉、張國棟從家裡偷出糧票,我從家裡偷出肉票,那時候糧票、肉票都能換煙抽,我們努力不讓老流氓孔建國抽九分錢一包的「金魚」,我們努力讓老流氓孔建國抽兩毛三一包的「大前門」。事後想來,如果時候對,如果老流氓孔建國會些醫術,被當權部門用釘子釘死在木板上,過幾百年就是另一個耶穌。如果老流氓孔建國會說很多事兒逼的話,被劉京偉、張國棟和我記錄下來整理出版,過幾千年就是另一個孔丘。

老流氓孔建國後來告訴我,他知道自己的確已經很老了,但是他總是很得意地認為自己是近百年來方圓十里最老的流氓,就像他總是堅信朱裳的媽媽是近百年來方圓十里最美的女人。流氓是種愛好或是生活方式,彷彿寫詩或是畫水粉畫,只要心不老,流氓總是可以當的。即使老到連和女人調情的興趣都沒了,還可以擔負起教育下一代的責任。花好月圓的晚上,在防空洞,在老流氓孔建國的周圍,總能看到一堆眼珠亂轉,鼻涕老長的野小子。老流氓孔建國更加鄙視那些鄙視他的胡大媽們,那些人都是庸人。他說,如果時候對,圍著他的這堆野小子里就會出劉邦,就會出朱元璋。

老流氓孔建國說我是那堆野小子里眼珠轉得最快的一個。我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靈動如珠,鼻涕快流進嘴角的時候總能及時地吸進鼻孔,爽潔利落。我讓老流氓孔建國高興,因為我能迅速領會每一種精緻的低級趣味,別的野小子還在做思想鬥爭的時候,我已經笑得很淫蕩了。老流氓孔建國說我讓他頭痛,因為我記性太好,老流氓孔建國不得不絞盡智慧回憶起或創造出新的趣事。這件事隨著老流氓孔建國記憶力和創造力的減退以及我的不斷成長而變得越發艱難。根據老流氓孔建國回憶,當老流氓孔建國有一天不得不怯生生地開始重複一個黃故事的時候,他在我的眼珠滾動里看到了一種他不能鄙視的鄙視。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回過防空洞課堂。

我對老流氓孔建國的讚譽並不以為然。老流氓孔建國向來是以提攜後進為己任的。他私下和劉京偉或張國棟交心,也會同樣地誇他們是那堆野小子里眼珠轉得最快的一個。我和老流氓孔建國討論,我說劉京偉眼裡有光,下身總是硬硬的,元氣充盈,將來一定了不起。他骨子裡的貪婪常常體現在小事情上,一根冰棒,他會一口吞到根部,再慢慢從根部嘬到尖尖兒,第一口就定下基調:從根到尖,塗滿他的哈喇子,全部都是他的。老流氓孔建國卻說他神鋒太俊,知進不知退,興也速,敗也速,弄不好,還有大禍,充其量也就是一個軍閥的胚子。我聽了糊裡糊塗的。老流氓孔建國又說,我也很貪婪,眼裡也有光,但是我的眼底有很重的憂鬱。我更糊塗了,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就嚷嚷:「你丫別扯淡了,我平面幾何考試怎麼及格還不知道呢。」

十五年後,老流氓孔建國關於劉京偉的話應驗了。劉京偉已經是一家集團的董事長,下面兩家上市公司,一大堆兒子公司和孫子公司。劉京偉最後死在他自己一家五星級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裡。服務員早上打掃房間,發現劉京偉漂在巨大的浴缸里,身上滿是半寸長的傷口,像是被仔細去了鱗的魚。浴缸里全是血水,血水上漂了厚厚一層血紅的玫瑰花瓣。消息傳出來,說是情殺。劉京偉的相好因情生怨,怨極成恨,在浴缸里捅了劉京偉六十四刀,在血水上鋪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拆散的花瓣,然後自己如落花般從窗口墜落,落在地面上,一米七八,一頭長髮。

這是我在那幾年聽到的最扯淡的事情。如果說浴缸里漂的是菜花花瓣或是金花葉子,我可能還信個一二。無論老流氓孔建國怎麼教育,劉京偉對女人和玫瑰的認識一直都停留在二至四歲的肛門期,要求很簡單:能不能讓他感覺牛逼。所以他帶出來的女人,一定是一米七八,一頭長髮,大奶窄腰,見人必上艷妝,男人看一眼會想辦法以別人不察覺的方式再看幾眼。總之,一看就知道,是包起來很貴的那種。我問過劉京偉,個子這麼大,床上好嗎,我喜歡那種腰肢柔軟,能劈橫叉豎叉,抬腿踢到面門的。劉京偉說,像木頭。然後問我,說真的,有什麼區別嗎?什麼女人都沒有自己好,又乾淨又好。

喝劉京偉喪酒的時候,公檢法的都來了,他的一幫小兄弟也都來了,小兄弟們的深色西裝都穿得有款有型,鼻毛也剃了,輓聯里還有「不信美人終薄命,誰教英雄定早夭」。我心裡在想,時代是不同了,黑幫都變得香艷起來了,現在再號稱是老流氓,難道必須熟讀《離騷》和《花間詞》了不成?

8 女特務

我對老流氓孔建國的個人崇拜在初三生理衛生課之後達到頂峰。

我身體的發育彷彿是在瞬間完成的,至少對身體發育的發現是在瞬間完成的,好像一覺兒醒來,柳樹全都綠了,榆葉梅全都紅了,姑娘的屁股全都圓了。

那天晚上,我和劉京偉、張國棟一夥溜進朝陽劇場,沒頭沒尾地看了一部反特電影。電影里一個女特務沒頭沒尾地出現,燙了一腦袋花捲頭,上了厚厚的頭油,結在一起像是鋪馬路的瀝青。女特務到偽黨部上班的時候穿一身掐了腰的國民黨雞屎綠軍裝,去舞場的時候穿一件開氣兒開到胳肢窩的紅旗袍,總塗著鮮艷奪目的口紅,時不時地亮出一把小手槍,不緊不慢地說:「共軍已經渡過長江。」看的時候,我覺得她特土,充分理解為什麼使美人計根本無效。但是當晚就夢見了女特務。夢裡,她的手槍不見了,但是還是不緊不慢地說:「共軍已經渡過長江。」一遍又一遍。我說,你貧不貧呀?共軍渡過長江又怎麼了?還不快跑?她亮出一個淺黃的避孕套,像是撒了氣的氣球,又像沒有手掌部分的橡膠手套,她還是不緊不慢地說:「天津乳膠二廠生產的。」忽然,大車、二車一左一右出現在女特務旁邊,腳脖子上戴金鐲子,頭髮散下來,一清二楚的頭髮分際,分際處青青白白的頭皮,分際兩邊油光水滑的頭髮,發出奇怪的鬧心的味道。大車不緊不慢地說:「小孩,你是不是叫秋水?你是不是就住在白家莊?你腰裡是不是藏了雞毛信?」

「阿姨我還小。」我連忙辯解。大車二車的小白兔白又白,我的兩隻耳朵豎起來。

「劉胡蘭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被我們用鍘刀殺掉了。」

「阿姨我怕怕。」我帶著哭腔說道。大車、二車的手伸進我的腰裡,我全身無力,一動也不能動。她們的手油光水滑,在我的下身一松一緊地上下翻轉。手指是軟的,指甲是硬的,一寸一頓,不慌不忙,彷彿兩個盲人用手在讀雞毛信上的盲文詩句。「我們是朱裳媽媽派來的。」她們一邊搓弄,一邊說道。

「抓女流氓啊———啊———啊!」我高聲喊叫,全身不自主地一陣抽動。人醒了,通體冰涼,我忽然意識到,媽的,時隔十幾年,我好像又開始尿床了。

以後這種情況發生過多次,全在夢裡,夢裡所有的女特務、女妖精、女魔頭都號稱是朱裳的媽媽派來的,都說我的腰裡藏著雞毛信,不容分說,脫了就摸。這件事讓我莫名地恐懼。不是怕老媽發現,畢竟不是尿床,規模不大。我有自己的房間,又背著老媽,用老爸給我買《十萬個為什麼》和《動腦筋爺爺》的錢,買了幾條備用內褲。事後就洗,及時更換,爸媽發現不了。我的恐懼在於,這件事情毫無道理。這種毫無道理表現在以下兩方面:

第一,毫無由來。我尿尿是因為我喝了很多水,我出汗是因為我繞著操場瘋跑了好幾圈,我流血是因為刀子捅進來了,但是我遺精是因為什麼呢?如果什麼都不因為,無中生有,就更可怕了。樓下老大爺們講,夢裡的人都是妖魔鬼怪,吸走的都是真陽。真陽沒了,眼珠子也就不轉了,鼻涕快流進嘴角的時候也不能及時地吸進鼻孔了。

第二,毫無控制。要尿尿,我可以憋著直到找見廁所再掏出陽具。不想出汗,我可以假裝病號不去跑圈。我一個鷂子轉身,躲過刀尖,血就不會從身體里流出來。但是,遺精這件事,我毫無控制。天一黑,大車、二車這兩個女流氓和那個國民黨女特務,說鑽進我的被窩就能毫不費力地鑽進我的被窩,說要檢查我的雞毛信就把手伸進我的褲襠搓弄。還是大人有經驗,我必須躲著大車、二車走,但是在我的夢裡,她們的法力無邊,我無處躲閃。

初三上了生理衛生課,講生殖系統的時候,講課的老師是從區里派來的,也姓胡,一看長相就知道是胡大媽的親戚,同樣奶大垂腹。男女分開講課,全年級的女生統一到大禮堂,全年級的男生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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