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孤獨症(1)
他們不會說話,動作刻板,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求醫、求學、培訓、寄養,他們的父母四處碰壁。據統計,中國有80多萬14歲以下的孤獨症兒童,未被發現的有孤獨症傾向的兒童人數可能更多。自閉的孩子,痛苦的家長,他們的出路在何方?
5歲的張思語和媽媽來自山西大同。2007年8月20日,她們來到位於北京東旭公寓內的星星雨教育培訓中心上課。培訓班主要針對的是40多個3到6歲的孩子以及他們的家長,目的是要在孩子的大腦發育完全定型之前,進行最大限度的干預矯正。這些孩子都患有孤獨症。
兒童孤獨症,又被稱為兒童自閉症,屬於普遍性發育障礙,主要癥狀表現為不與別人交往、無法建立正常社會關係、缺乏情感反應、語言發育障礙、刻板重複動作等。科學家雖然已從遺傳因素、神經生物學因素、社會心理因素方面做了大量研究,但迄今為止仍然不能解釋此類疾病的發病原因。思語媽媽:每個家長都很痛苦的,可是沒辦法啊。我是做老師的,每天教育別人的孩子,有時候我就挺奇怪,難道自己的孩子就不是祖國的花朵了嗎?就沒人管了嗎?見到張思語那天,她穿著紅色的小上衣,粉色的燈籠褲,在一個大場子里到處亂竄,似乎對場子里每個人都感興趣,又彷彿對所有人都漠不關心。乍看上去,她和別的小朋友沒有任何差別,只是她的手會不停地亂動。思語夏天每天要吃兩根冰棍,這天跟著媽媽路過超市時,她又不走了,用手指著超市的方向——她要冰棍。媽媽拒絕給她買,思雨開始哭,亂跑,大聲尖叫。她不會用語言表達。思語媽媽:她叫「爸爸」「媽媽」叫得很早,8個月就會叫了,挺正常的,叫得也清晰。但好像只會「爸爸」「媽媽」這兩個發音,以後再沒說出過其他的音。1歲多以後,就沒有發音了,「爸爸」「媽媽」也沒有了。她沒有語言。語言障礙是50%孤獨症孩子的典型癥狀。他們的聲帶結構一切正常,也明白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但就是沒有語言。張思語對音樂非常敏感,經常聽到某些歌曲,就開始莫名其妙地號啕大哭。這也是她孤獨症癥狀的表現之一。記者:哪些音樂她聽見了要哭?
思語媽媽:一般是節奏比較慢的歌曲,像《小城故事》之類的,她一聽見這首歌就哭,好像心裡很難受一樣。回想起來,她好像四五個月的時候,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當時她就很乖,每天也不咋鬧。那時我媽就說,這個孩子不對勁,但是也說不出具體不對勁在哪兒,因為從面目和肢體上說,她並沒有那種痴呆的感覺。我們當時就想著可能女孩子比較乖吧,現在想起來她那會兒已經不對勁了。
這是思語媽媽所能回憶的女兒孤獨症癥狀的最早表現,之後她陸續發現其他問題,比如女兒到兩歲才學會走路,語言功能退化,遇到不順心的事只會大哭大叫,對周圍世界漠不關心。思語媽媽:兩歲以後,她的刻板動作比較多了,喜歡找軟的東西比如布條子、繩子或者塑料袋,拿到手裡,就開始繞著玩。後來慢慢就固定了,喜歡玩繩子,玩的時候還有手勢,嘴裡有時候還哼哼,明顯和一般孩子不一樣。刻板動作是孤獨症的又一個典型癥狀。每個孤獨症孩子的刻板動作都不相同,有的喜歡不停地轉圈,有的喜歡一個勁地翻書,有的喜歡把東西歸類。刻板動作是孤獨症孩子主要的生活內容,如果不干涉,他們可以玩上一整天。記者:她會和其他小朋友玩嗎?
思語媽媽:各玩各的,亂跑。她有一種社會交往障礙,不會與人溝通,不會和小朋友玩。她的世界裡只有她自己,其他人她根本不關心。比如一般小孩,當她很親近的人離開的時候,她會哭鬧,要跟著去。但是張思語不會,從來她就不會哭著鬧著要跟誰去。當時我們不了解這種病,還說張思語不關心這個世界,好像是管你誰來誰走,都跟我沒關係。其實這些都是不正常的。
記者:家裡人理解嗎?
思語媽媽:家裡人一般覺得孩子越有問題,心裡就越覺得過意不去,就越要對她好,越喜歡她,家裡邊沒問題。做父母的壓力大是肯定的,主要是她的上學問題。這種孩子越在家裡待著,情況會越嚴重。沒有語言之後,張思語經常大哭大叫。和普通小朋友相比,這種哭叫更加歇斯底里。張思語曾經上過幼兒園,開學兩個月之後,就被老師勸退了。不能求醫,不能求學,不能離開父母獨立生活,媽媽只得讓她天天待在家裡,以最大的耐心守著她。思語媽媽:她亂跑。別人在那兒上課,靜悄悄地坐著,她要拍桌子,要大叫,要亂跑。哪個學校會要她呀,沒人要。
記者:為什麼不再試試呢?可能這個幼兒園不行,另一個幼兒園就可以。
思語媽媽:應該都不行吧。誰願意要一個有問題的孩子呀。她還打別的小朋友,會打人。她們這種孩子越來越……咋說呢,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社會的發展,終究會有人管他們吧。總的來說,我總覺得他們是被遺棄的一群,屬於被社會遺棄的那部分。
記者:她天天待在家裡做什麼呢?
思語媽媽:自己玩唄。別人還得上班。這種孩子其實挺可憐的,別人不理解她,因為她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要是那種痴呆狀的,人們會覺得這孩子挺可憐。她這種孩子沒人可憐。現在最擔心的是以後她該怎麼辦。現在我們年富力強的,不會有多大問題,可以一直帶著她,但是我們肯定也要生老病死,你能保證自己一直健康?一直沒有意外?她慢慢地長大了,她自理能力也不好,萬一我們有了意外,她怎麼辦?這是最擔心的問題。兒童終究是要長大的,這對很多父母來說是寬慰的事情,但是在孤獨症兒童的父母看來,卻是災難的開始。黃真就是一個長大了的孤獨症兒童。他今年14歲,與其他孤獨症孩子一樣,黃真語言異常,溝通障礙,行為刻板,但他同時又有著大多數孤獨症孩子所沒有的狂躁和暴力,不斷地傷害自己,傷害他人,暴力充斥著他的生活。2007年8月,黃真被父親帶到北京接受手術治療。田宏(清華大學第二附屬醫院醫生):手術的目的是解除他的攻擊行為,自殘行為,讓他在別人的幫助下料理自己的生活,後期給一些訓練啊、教育啊。
黃真父親:這個手術的風險第一是可能意外離開人世,第二可能成為植物人。就是這樣的結果,我也願意接受,因為我沒辦法,我給他作了最好的選擇。黃真從12歲開始出現明顯的暴力傾向。黃真父親提供的影像資料里記載了兒子2005年、2006年、2007年的癥狀變化:2005年,黃真12歲。在狀態好的時候,他可以在父親的陪同下到外面走動,到小賣部買自己喜歡的零食。鬧起來時,父親用布條拴住他的雙手,但總還可以單獨照看。2006年,黃真明顯長高,自殘行為更加嚴重,他的雙臂布滿自己咬的傷疤。有時,他會突然之間猛烈地用手扇自己耳光。父親抓住他的雙手,他又用頭使勁頂撞父親。父親一個人已經很難控制他的自殘行為,姑父過來幫忙。不得已時,黃真的雙腿也被綁在床沿上。從2006年開始,為了防止黃真不斷自殘和攻擊別人的行為,父親在無人照看孩子時,就用鐵鏈將他鎖在籠子里。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2007年。黃真父親:從3歲到14歲,他讀了3個縣市的17所學校,幼兒園就讀了5個。我記得他上學第一年,我給人家道歉就道了30多次。他的手上有80多個傷疤,都是用嘴咬的。脊背也有傷,頭上也有傷,手腳都有傷。我看著他痛苦,每天自己打自己,自己咬自己,自己撞自己。我不奢望自己孩子能跟別的小孩一樣,只要他能快樂地生活,高高興興地上學,跟小朋友一起玩,每天不要生活在痛苦之中,不要自己打自己,咬自己,我就覺得自己做父母已經儘力了。到處求學、求醫,找法子,但是沒有效果。孩子一天、兩天,天天如此,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依然是這樣。我沒辦法,怕他控制不住,這麼一拴就控制住了,只能天天鎖著他,起碼在他一米範圍之內沒人的時候或者我很疲勞的時候,要鎖著他。黃真病情的發展是很多進入青春期、成年期孤獨症孩子面臨的共同問題。他們有了更多的心理、生理需求,但這些需求或者根本不能表達,或者不能實現,自殘和傷人成為他們發泄感情的一種方式,家長必須24小時看管。黃真的父親在走過30多個省市,試過他聽來的任何治療的偏方、正方以後,決定對兒子實施手術。
童年·孤獨症(2)
黃真父親:我作為父親給他作這個(手術)抉擇,我相信無論他知不知道,他應該都不會恨我。第一,我是要給他減少痛苦,給社會減少危害。第二,很多孤獨症孩子都伴有狂躁癥狀,藥物控制不了的時候,手術可以給他們提供一個參考。我知道很多孤獨症孩子的家長跟我是一樣的心情,不過程度不同。我這麼多年,為了孩子想盡了千方百計,走過了千山萬水,歷經了千辛萬苦,經歷了千千萬萬的磨難,挨了千次打,受過萬人罵,也請教過千千萬萬的人(最後作這個選擇),我希望結果會是好的。(哭)但是不管結果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