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

然而,就在那一刻,劇痛卻忽然從手腕蔓延到心臟!

手上凝結出的黑暗之劍在瞬間消失。不知道是否因為剛才的那一擊用力過度,手腕上那個結疤已久的舊傷忽然又裂開了,血洶湧而出,熾熱而鮮艷,彷彿一道烈火的符咒。

雲煥定定的看著那個傷口許久,無法相信那麼長久的傷口居然還會在此刻裂開。就是因為那一剎的刺痛,令他的劍在最後一刻偏開了一分,斜斜切過白瓔的身體。雲煥低頭凝望著自己的左手,漸漸發抖。

——是師父么?是師父的在天之靈在他要攫取白瓔性命的最後關頭、阻止了他?

她即便是死了,也不願看到如今的場景!

那一瞬,他忽然間失去了殺戮的慾望,只覺的心裡空空蕩蕩,剎那荒涼如死。

他返身掠回迦樓羅,踉蹌地在機翼上跪倒,面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隱約可見,山上無數冤魂的哭聲依舊響徹雲荒,冷月依然照耀著大漠上那些紅棘花。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宛如許多年以前。

只是曾經存在於多年前那個畫面中的人們,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再了啊……那個在地窖里拚命舔舐著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再,那個於冷月砂風之下苦練劍術的少年早已不再,那個野心勃勃試圖打破門閥樊籬的青年軍官也早已不再——而凝視著他一路成長的那個人,更早已不再。

可是……為什麼他還活著呢?活著的他、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

耳邊有翅膀撲簌的聲音,伴隨著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雲荒大地各處聞到血腥雲集而來的鳥靈,在帝都享用著百年罕見的盛大宴席。

獲勝的人跪在迦樓羅上,臉上沒有分毫喜悅,雙眸褪去了金色,只余空洞如死——最後出劍的一瞬,在劍刺入白瓔身體的瞬間,她望向他、眼裡卻沒有恨。有的只是悲憫,只是自責——是那種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於天地之間,卻竭盡全力也沒能阻止的悲哀和無奈!

那種眼神,令他充滿了殺戮狂暴的心忽然一清,變得寂靜下來。

既便是在牢獄裡,被辛錐那個酷吏拷問折磨的時候,他不曾動搖——然而,在長姊來到獄中對著那個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對方的侮辱和蹂躪時,隔著一層鐵壁的他,將這一切清晰聽入耳中——就在那一刻,他決定要復仇。

哪怕成為厲鬼,哪怕萬劫不復,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他都要復仇!

那種仇恨彷彿是從地獄裡冒出的火,灼烤著他的心肺,沸騰著他的血液,時時刻刻煎熬著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鮮血來把它澆滅——可是,為什麼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給予了成千上萬倍的報復,流出了成千上萬人的血、卻始終無法沖洗掉他心中的黑暗和絕望?

血的澆灌、只是讓那種火越燒越烈,幾乎把他的心也付之一炬!

雲煥跪在機翼上,捧著流血的手腕,看著同門從萬丈高空墜落湖面。

冷月蕩漾了一瞬,便再無蹤跡。

那一瞬,他心裡變得從未有過的寂靜:結束了……如今,所有他所恨的、他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而剩下的歲月還那麼漫長——魔的生命沒有終點。而他,又將何以為繼?難道要在不停的殺戮中,踏著血海走到終點么?

「不!」他用力將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這隻染滿了無數鮮血的惡魔之手徹底摧毀——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徹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主人!」感受到了機體的震動,瀟的聲音焦急而關切,「你……你怎麼了?」

「我沒事……」他沉默了許久,終於掙扎著站起,躍入艙內將身體埋入了金座,疲憊無比,「瀟,我贏了,不是么?」

他舉起了手,目光閃爍——剛才一輪自殘,將雙手弄得血跡淋漓。然而奇異的是那些傷都迅速地癒合了,彷彿有神秘的力量在保護著他的身體。

「主人,」瀟輕聲,「是屬下無能。」

「這是你的首戰,與如此對手對陣,也難免。」雲煥的聲音疲憊,「早知如此,我一開始就應該和你聯手殺了她,而不必讓你白白受到損耗。」

呵呵呵……內心有個聲音發出了無聲的冷笑。

雲煥,既然在成魔的時候你就已放棄了堅守底線,於今再做出這樣自愧自殘的贖罪姿態,實在是有點可笑——難道你還想試圖當一個好徒兒么?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麼樣子!……你,現在是一個連身心都已經被祭獻給惡魔的人啊!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脫口怒斥,「住口!」

腦海里的那個聲音冷笑著沉默下去。雲煥在金座上劇烈地呼吸,平復著自己的情緒,眼睛也慢慢恢複為冰族應有的湛藍。他回頭看了看瀟,她依然是那樣的溫順而安靜,彷彿一個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內心漸漸平靜。

「瀟,」他忽然抬起手,輕輕觸摸她冰冷的面頰,低聲,「你看,現在你和我都成為怪物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你想過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怎樣么?」

「以後?」瀟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轉到了哪裡,「以後還是和您一起,無論怎樣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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