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

「是。」士兵告退。

門在身後闔上,房間里便重新陷入了昏暗。飛廉獨自走入黑暗的房間,聽到有人在簾幕背後細微的呼吸,聲音急促而凌亂——血的腥味瀰漫在房間里,伴隨著另外一種他熟悉的味道。飛廉的眼神在黑暗裡急遽的變化著,拂開了垂落的簾幕,悄無聲息的走了過去,並沒有點燈。

黑暗裡,他感覺到角落裡有人簌簌動了一下。

「不要害怕,是我。飛廉。」他在黑暗裡俯下身,按住了那個嘗試掙扎的影子,及時的輕聲喚出了對方的名字,「湘。」

那個黑影瞬間全身一震。彷彿也認出了前來審問她的冰族軍人是誰,她開始微微的顫抖,黑暗裡碧色的眼睛閃爍著複雜的光——兩個人就這樣在昏暗的室內相對靜默,不發一言。

「飛廉?」長久的沉默後,對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

「是我。」他嘆息了一聲,直起身來到桌邊燃起了燈。光線明滅映照著他的臉,征天軍團的少將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鮫人傀儡,眼神複雜莫辨:「好久不見了……沒有想到還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你,湘。」

然而,話音未落他就驚在當地——那是湘?那……那竟是湘?!

蜷縮在角落裡的那個鮫人已經不成人形,簡直就像被浸入過煉獄的火焰,全身上下沒有一寸肌膚完好,但卻密密麻麻布滿了她的全身,讓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地獄火焰里掙扎呼號的幽靈。更可怕的是,那些舊傷之上,又層層疊疊布滿了新的傷口,血肉翻卷,形態可怖。

地上的人啞聲苦笑:「難為你還認得出我。」

飛廉驚住,半晌才緩緩苦笑:「不,讓我認出你的,是你身上塗的潤肌膏的味道。」

「……」湘不易覺察的震了震。

很久以前、在她作為雲煥搭檔離開上一任主人前往砂之國時,眼前這個人曾把一盒防止肌膚開裂的藥膏給了雲煥,千叮萬囑,要同僚一路照看好這個鮫人傀儡。當時她坐在破軍少將的身側,將字字句句聽入耳中,雖然臉上裝出一副傀儡沒有神智的漠然模樣,心中卻起了極大波瀾。是的,在所有滄流軍人里,在她的所有「主人」中,唯有他與眾不同。

——那時候,她早已知道這一趟西荒之行之後,將再也不能回到他身側。她出賣了他,這個唯一善待她的人,只因為他們分屬不同的陣營,必須不擇手段的對抗——在背棄他時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百年來的出生入死,已經讓這個最強的女戰士變得心如鋼鐵。

然而,卻未曾料到宿命居然留了她一線生機,讓他們再度於此地相逢。

那一瞬間,復國軍女戰士眼裡倔強不屈的亮光黯淡下去,低頭不敢看他。

「湘,我以為你死了……」飛廉低聲嘆息,「雲煥回到帝都後彙報說你是復國軍安插的卧底,試圖盜走如意珠,結果在逃離時死在了赤水裡。」

「呵,」湘忽地發出冷笑,「當然,他隱瞞了很多東西。」

「我知道,」飛廉搖了搖頭,「後來元老院發覺如意珠是贗品,事情就急轉直下了。」

「如意珠?」湘忽地冷笑起來,笑聲嘶啞可怖:「你知道你們拿到的如意珠是什麼嗎?」她霍地抬手,指向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神情驕傲而絕決:「其實是這個!」

飛廉怔住,看著那空洞洞的深陷的眼睛,眼裡露出震驚敬畏和憐惜交織的表情。

「湘,何苦?」他喃喃,「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不會明白,」湘看著他,獨眼裡露出諷刺的笑來,「飛廉少將,巫朗一族的公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你,當然不會明白的一個鮫人的感受!——對我們來說,無論做人還是做鬼,都要比給你們當奴隸強!」

飛廉霍然回身,盯著她:「所以,就可以肆無忌憚的背叛和利用別人么?」

湘被他的語氣鎮住,微微一怔:他的眼裡有痛徹心肺的神色,一瞬間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那是被所愛所信的人一再背叛後的苦痛和失望。

「碧的事情……你知道了?」許久,她才輕輕問了一句。

飛廉短促的低笑了一聲,不再作答。

湘在黑暗中絞緊了手指,低下頭去,感覺手指微微顫慄——復國軍勇敢無畏的女戰士,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視別人眼睛的時候,只在黑暗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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