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澤五年八月末,華州曲城。
雖已是秋日,但處南的曲城氣溫依高,正午的日頭依毒得很,明晃晃的刺目,只是再如何毒辣的日頭也不能阻這曲城的熱鬧與繁華。
自天下一統以來,昔日的華國便分為華州、純州、然州,州之下又各設六府。這三州之名合起來便是當今皇后閨名,皇帝陛下以其名命州,足昭示夫妻深,更收攏了、安撫了華國的百姓。皇后未嫁為公主之時有著天下第一美人之稱,並素有賢名甚得百姓愛戴,百姓愛屋及烏,自對皇帝忠心,而皇帝既對皇后深,當也愛屋及烏,仁顧三州百姓,當年的最富之國,現上賴皇帝陛下的英明,下賴州官府制的賢能,再加它殷實的基礎,今日依是皇朝最富的三州。
曾謂為華國最富的曲城便作為一府劃入了華州,憑著曲城人特有的精明能幹再加代代累積的財富資本,今日的曲城或不敢稱皇朝最富,但其繁華程度比之昔日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是聲名遠揚四海的貿易商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市集,行行色色的旅人商家,琳琅滿目的貨物珍異,不絕於耳的吆喝叫賣……如此在他城難得一見的熱鬧景象在曲城卻是最為平常的。
午時末,一名年約三旬左右著褐色布衣貌似普通旅人的男子從東門走進了這富饒的曲城。他不緊不慢的走著,走在這繁華的大街上,看看兩旁店鋪、小攤上滿是或珍貴或稀奇或精緻的貨物,看看那街上滿臉朝氣來往不絕的人群,眼中略有些困惑,但那些些迷茫無損於他的儀態。方臉濃眉,深目高鼻,組成一張端正英挺極富男兒陽剛之氣的面容,身形高大,雙目明亮,雖是一身平民的衣著,可看著這人卻覺得應是那戎裝駿馬領軍千萬的大將,朗朗正正的英姿令得街上的那些個婦人側目不已。
褐衣男子在曲城轉悠了個半天,至薄暮時分,差不多將整個街市都看了個遍,那街上的人便也漸是稀少,陸陸續續的都歸家去了,他轉了半天也有些餓了,打算尋個店填填肚子,左望右瞅的,終於在約莫二十步前的方向尋著了一看起來適於普通百姓的平常飯館,當下移步前去。
「哐啷啷……」
那男子才走得幾步,忽從右面急速飛出一堆東西,稀拉拉的落了一地,正阻在他的腳前,令他踏出的腳步不由一頓。
那落了一地不是什麼臟物廢物,卻全是那珍珠寶石翡翠瑪瑙,落在地上,夕陽一照,光華燦耀,惑得人移不開眼。
男子看著地上那些珍貴的珠寶半晌,心頭微微嘆息,然後才移開眼,轉首向右,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竟如此的棄珍寶如糞土,只是這一眼,卻震得心魂一跳。
那是如火般燦燒的石榴花吧?西天的晚霞也不及一半的明麗,雍容的牡丹也不及一半的艷媚,恣意的怒放著,恣意的妖嬈著,恣意的將萬般濃艷風展現著,迷花人眼,惑魅人魂!
「看什麼看!沒看過女人!」
那清脆卻又潑辣的聲音將他驚醒,反的低首垂眸,目光落在腳下的珠寶上。
「看什麼看!沒看過珠寶!」
那潑辣的聲音再次響起,並帶著一種明刺刺的嘲弄與蔑視。
男子再次轉頭看回去,右街邊敞開的半扇門前斜倚著一名女子,火紅的羅裙,半散的烏髮,金釵橫簪,雪肌花容,高高的揚著下巴,斜睥眼底萬物。
滿身的滄桑風,卻是公主的高傲無塵。
那些都似曾相識。
男子想,是視若無睹的轉身離去,還是……
還不待他想清,一個含著萬分心痛的聲音便響起:「離姑娘,你不高興也犯不著拿這些東西出氣啊,要知道這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啊!你不喜歡也犯不著扔掉啊,要知道這每一件都是我精心挑選的啊!離姑娘……」
「你有完沒完啊!」女子沷辣的叫道,柳眉一豎,「姑我今天就是看這些東西不順眼,你怎麼著?!這些個垃圾姑我就是喜歡扔,你又怎麼著?!」一手一叉腰,一手一指眼前人的鼻樑,「姑今天看著你就是生厭,你識相的便給我滾得遠遠的!否則姑呆會扔的就是你!」
那人錦衣華服,一臉富態,本是養尊處優讓人侍候慣的,聞言眉一跳已生怒意,可一看女子,卻又忍下了,和聲細語道:「你今天不舒服休息下,明天我再來看你。」說罷又是留戀的看一眼女子才轉身離去,看也不看地上那些珠寶,倒是身後的僕人一一將之撿起。
女子眼角帶譏的看著,然後冷冷一笑便轉身回屋,隱約聽到裡頭傳來的三兩輕語。
「我的兒呀,你就不怕得罪了龐爺?再說你生氣也犯不著扔那些珠寶呀!我的兒,愛物兒呀,何苦全扔了呢?」
「媽媽你急什麼,明兒個他還不捧著更多更貴重的來……」
「哎喲,我的兒,你倒是想得明……」
男子聽著這些話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氣。這天下就是有這些個男人視家中賢妻如糟糠,拼著那舉案齊眉不要,巴巴的奉上所有去討那勾欄里姐兒的歡心,可人家全當了糞土不說,心底里還不知道怎麼罵的。
想著便要離去,可不知怎的又忍不住轉頭看一眼門內,那火紅的榴花早沒了影兒,倒是一眼看到了正對門口的一幅畫,光線不大亮,只模糊的覺著畫的是一個舞著槍的小將,旁邊還提著幾個字,看不大清。男子眉頭一動,再抬頭看看這臨街的大房,樓頂的牌匾上三個金粉大字「離芳閣」,略一沉吟,轉身離去。
白日的曲城是繁華熱鬧的,夜晚的曲城卻是另有風味。
當夜幕遮起天地,曲城卻披華衣,綺麗而妖嬈。
一盞一盞明燈下是一個一個的小攤。
擺著精緻小綉件的攤後側身立著的一位豆蔻少女,略帶羞澀抬首,你能不心頭一動?
琳琅滿目的飾品後那年華正茂的少婦正晃著皓腕上一個雕工巧致的銀鐲,你能忍住不多瞧一眼?
各色水粉後風韻猶存的大娘正用那半是滄桑半是風的眸子瞅著你,你能不稍停腳步?
那憨實的鄰家哥哥正用竹枝兒紮成一隻小老虎,你能忍住不伸手去碰碰?
那山水書畫後清高又孤傲的書生正就著昏燈讀著手中聖賢書,你能不回首一顧?
精悍的大爺手一翻一轉一張香味四溢的煎餅便落在碟中,你能忍住不咽口水?
更有那樓前檐下那一盞盞緋紅的花燈,裊娜的在輕風中舞擺著,那才是曲城最美最艷的風。
曲城最亮最麗的花燈在離芳閣。
離芳閣在曲城便如曲城在皇朝般有名。
曲城是皇朝的積金城。
離芳閣是曲城的銷金窟。
當夜幕冉冉,星辰明月楚楚而出,便是離芳閣芳華綻放之時。
離芳閣是曲城最大最有名的花樓,離芳閣的離華姑娘不但是曲城的花魁,乃至在整個華州那也是首屈一指的。
提起離華,皆不離此語:人如榴花勝朝顏,歌盡曲城舞華州。
離華人為絕色,且歌舞冠絕華州,更兼琴棋書畫詩詞文章樣樣精通,若非其身份低下,人們怕不要將其與昔日的華國公主今日的皇朝皇后華純然相提並論了。想當年純然公主招親,華都傾盡天下英傑,而今的離華即算不能說傾天下男兒但傾倒整個曲城的男人卻是輕而易舉的。
若說言之過譽,離芳閣滿滿一堂賓客便為證明。
大堂最前有一高約丈許的彩台,此時簾幕低垂,堂中賓客皆翹首以待,只盼著那簾幕早早勾起,盼著那艷冠群芳的離華姑娘早早露面。
夜色漸濃,燈火漸明。
從離芳閣開門至今已兩個時辰過去了,彩台上依未有分毫動靜,堂中的客人大多是熟客,都知離芳閣的規矩,也都知離華姑娘萬般皆好,唯一脾氣不好,是以倒未有不滿,依是飲酒吃菜,偶與他人閑聊幾句,慢慢等候。
可二樓正對彩台的雅房裡的客人卻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從敞開的窗口可將整個彩台整個大堂盡收眼底,乃是離芳閣位置最好也價錢最貴的雅房。此時房中坐著兩名客人,自入閣中便令堂中賓客注目不已,皆是約二十七、八的年紀,儀容出眾。一個著淺紫錦袍,玉冠束髮五官俊挺,一身的高華貴氣。一個雪發雪膚雪容,絕頂的俊俏也絕頂的冰冷,偏一身淡藍的長衣卻融化了幾分冷峻,淩漓若湖上初雪。
「這離華姑娘到底美到何種程度呢?竟敢令人如此等候!」紫衣男子略有些不滿道。
藍衣男子沒有理他,只是指尖敲著腰間劍柄。
「雪人,你說這離華會不會有皇嫂的美貌?」紫衣男子再問。
藍衣男子依未答話,只是眼角瞟了他一眼。
那略帶蔑視的目光刺激了紫衣男子,英挺面容上那雙於男子來說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剎時流益詭異的晶光,「雪人,這離華會不會有你漂亮?」
藍衣男子冰冷的面容頓時更冷一分,薄冰似的眸子出鋒利的冰劍。
「嘻……」紫衣男子卻毫不畏懼,一臉與其氣度不符的嬉笑,「若她有……」慢吞吞的說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