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風國新王登位後大刀闊斧的整頓,豐國的局勢卻是平穩而沉靜的。除卻幾名居於不高不顯官位的老臣請辭外,豐國的朝臣並未有多少變化,每日昭明殿依然是人才滿滿,而且新王登位後,封賞朝臣,大赦天下,是以普國臣民對新王皆是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尋安侯抬首看著眼前的極天宮,此宮乃始祖「墨雪蘭王」豐極晚年所居之宮殿,因此修築得極為幽靜閑雅,再經歷代國主的增修,這極天宮規模比之皇極宮也不差幾毫。新王登位後不知為何未搬進歷代國主所住的皇極宮,反搬入了此宮,而皇極宮,據說新王要將之改建為蘭園,這豐國的蘭花還不夠多嗎?
這個人的心思啊,更為難測!不自覺的抬手揉揉眉心,暗暗嘆一口氣,自己許是真的老了,也是時候了。
抬步踏入宮門,未及通報,便見內務總管祈源匆匆前來。
「侯爺,王在東殿。」祈源向尋安侯恭恭敬敬的行一禮道。
「多謝祈總管。」尋安侯微微抱拳道。
「侯爺您別折煞小的了!」祈源慌忙躬身避開。
這宮裡打滾了幾十年,祈源自也練就了一雙識人之眼,這位尋安侯,乃先王同母親弟,身份自不比其它王親。先王那樣寡情獨斷的人卻獨獨近之,且數十年恩寵不衰,而新王才登位不久便數次單獨召見,這滿朝的王親、臣子也就他有此殊榮!所以啊,別看這位老侯爺平日里一副平和不理世事的模樣,骨子裡啊,卻是最最聰明、精明之人!
「請總管帶路吧。」尋安侯臉上掛著一絲豐家人獨有的溫和無害的淺笑。
「侯爺請這邊。」祈源趕忙轉身前頭領路。
兩人剛轉過前門便見墨羽四將及軍師任穿雨走來。
「見過侯爺!」幾人紛紛向尋安侯行禮。
「幾位不必多禮。」尋安侯微微抬手,目光一一掃過諸人,除任穿雲臉上略露興奮之情外,其餘諸人皆是神色沉靜,目光平穩,如此年輕卻皆是大家風範,那人用人手段非同一般呀!
「王正在等候侯爺,我等先行告退。」墨羽四將之首的喬謹微微一躬身道。
「諸位請便。」尋安侯微微擺手道,然後目送幾人離去,目光最後卻落在走在最後的任穿雨身上,眉頭幾不可察的一鎖,然後平展如常。
「侯爺,王還在等您。」身旁祈源輕輕的提醒著。
「嗯。」尋安侯神色如常的轉身,往東殿而去。
待至東殿宮門前,祈源輕輕推開宮門,轉頭對尋安侯道:「侯爺請進。」
尋安侯淡淡頷首,然後踏進大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陽光在門外止步,四壁的水晶燈架上珠光燦目,如殿外明晃晃的熾日,照得殿內一片明亮。
高高的王座前端坐著雍雅俊逸的息王,座前長而寬的案上堆滿齊整的摺子、和稍有些凌亂的紙張、竹簡、布帛,而息王的眼光落在左側的牆壁上,壁上掛有一幅一丈見方的地圖───東朝帝國的地形圖。
「臣拜見大王。」
「王叔請起。」蘭息步下王座,親手挽扶起叔父,「這裡沒外人,咱們自家人就用不著這些虛禮了。」
「老臣多謝大王。」尋安侯起身道謝,卻依是微微低首,目光落在鞋前三寸處,「不知王召老臣來有何事吩咐?」
「賜座。」蘭息卻不答,淡淡的吩咐著,即有內侍搬來座椅。
「多謝王。」尋安侯倒也不客氣,自在落座。
內侍悄悄退至一旁,殿內有片刻的靜寂。
蘭息靜靜的看著座前的王叔,自有記憶起,這位叔父做任何事都是「功薄無過」,做人是「恰到好處」。這麼多年來,父王處置過多少臣子、王親,那些人中何曾沒有十分寵信的,可只有這位王叔卻一直居高安然。
尋安侯眼觀鼻、鼻觀心的靜坐著,看似平靜坦然,神思卻在考慮著,袖中的摺子何時遞上去最合適。
「宣詔。」蘭息的聲音忽然響起,極其輕淡,但在這寬廣的大殿中依然顯得分外的清亮。
「是。」一旁候著的內侍趕忙上前,展開手中詔書,「尋安侯豐寧聽旨!」
尋安侯卻是一怔,什麼都還沒說,怎麼就到宣詔了?這詔書內容是什麼?腦中雖如是想,但人依舊起身跪下。
「今天下兵亂不止,禍結連連,君不得安國,民不得安家,吾世受帝恩,自應思報。是吾願傾國之力,伐亂臣以安君側,掃逆賊以安民生,雖刀劍鋒寒,荊天棘地,但得九州晏,吾便肝腦塗地也樂矣!曰:國不可一日無主。是吾離國之日,以國托王叔尋安侯,總攬國事,百官從令!」
呃?為什麼會是這樣?跪著的尋安侯瞬間抬首,毫不在意自己此時一臉驚愕的表情盡落人眼,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按照他的設想,他的這位侄兒大王應該會跟他寒暄數語,問問他的身體,問問他的那些堂兄弟,然後再隨口的問問朝事,而他呢,可以一邊答著,一邊不時的咳嗽幾聲,以示年老多病之態,且答話時盡量的口齒不清,說了前言就忘了後語,並不時重複著說過的話,這樣以示他年老糊塗,到這個時候,王要麼是以厭惡的心態敷衍數言,要麼是無限同情的安慰數語,而他或自責或自憐的再說幾句糊話,再博得王數句寬語後,他便可理所當然的掏出袖中已被體溫烘得熱熱的請辭書,順便滴幾滴似有些無限留戀的老淚,最後便可帶著王的准旨再加或多或少的賞賜回到他的尋安侯府頤養天年、含飴弄孫……那麼以後所有的風風雨雨、雨雨雪雪的便全沾不上身了!
可是……可是為什麼卻是當頭一道詔書下來?王旨啊!便是連推託、婉拒都不可以的!
「尋安侯,還不接旨謝恩?」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擔醒著這個看起來似被這巨大的恩寵震呆了的侯爺。
不知道這個時候假裝暈倒會不會便逃脫過去呢?尋安侯小心翼翼的抬眸偷瞄看向王座上的侄兒,可目光才一觸那雙墨玉眸子,心頭便「咚」的一聲巨響,脊背上冷汗漬漬,唉……除非此時真的死去,否則便是三十六計、七十二變化都使上也不能騙得座上那人!
「臣領旨謝恩!」尋安侯終於伸手接過那道詔書,有絲認命的看一眼王座上的人。
「王叔,以後你可要多多費心了,這個豐國我可託付給你了。」蘭息唇微微上揚,勾起一絲完美無瑕的雅笑,一雙墨玉眸子晶燦燦的看著此時已顧不得講究那麼多禮節一把坐在椅上的王叔,呵……能算計到這條滑不溜手的老狐狸,真是有成就感!
「臣必當鞠躬盡瘁,以報王的恩寵!」尋安侯垂首無比恭從的道,只是聽在有心人耳中,卻是那麼的不甘不願。
「有王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蘭息笑得似無憂無慮,黑眸一轉,又淡淡開口道,「此次請王叔前來還有一事。」
「請王吩咐。」尋安侯垂眸道。不知道還有什麼苦差留下來?
「豐葦自知道我要出兵後,每日都進宮纏著我,要求帶他一起。」蘭息眸光似是隨意的掃掃尋安侯,指尖輕輕叩著椅臂,「豐葦極有慧根,我也一直想好好栽培他,只是……王叔也知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一個不小心便會受傷或喪命,葦弟是您最疼愛的幼子,所以請王叔想法勸勸罷。」
尋安侯一頓,然後從椅上慢慢起身,垂首恭敬的道:「君事即臣事。王都不畏兵險,親領軍出戰,又何況臣兒,且能得王親自調教,此乃豐葦之福氣,臣又豈阻。豐葦即想追隨王左右,還請王成全,讓他能為王稍盡心力。」
「這樣嗎?」蘭息微微一笑,抬手輕托下頷,神情淡淡的注視著尋安侯,「王叔不擔心他的安危嗎?要知戰場上可是枯骨成堆!」
尋安侯抬首看一眼蘭息,兩人皆是神色淡然,眼波不驚,「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況豐葦跟隨於王,自有王之福佑,若真有萬一,那也是他為王盡忠,乃老臣之榮耀。」
「是嗎?」蘭息的目光移開尋安侯的臉,落向那抓著王詔的手,指骨已泛白,皮膚上青筋醒目,「看來王叔是同意讓豐葦隨本王出戰了,身為王親,能有這一份忠心,本王又豈能不成全。所以請王叔放心,豐葦我一直視如親弟,只要有本王在,他自安然無恙!」
「臣謝王恩!」尋安侯躬身行禮。
「豐國安然無恙便是王叔對本王最大的回謝。」蘭息離座起身,扶起尋安侯,手輕輕的拍拍他緊握著詔書的手。
「臣必不負王所託!」尋安侯一凜,手反射性的鬆開詔書,卻差點掉落地上,慌忙又抓緊,可這一松一抓之後,心頭不由苦笑,果然還是逃不脫這個人的一雙眼!
「那就好。」蘭息淡淡的一笑,「本王要說的也就這些,王叔若無其它事,便回府休息吧。」
「臣告退。」尋安侯躬身退下。
殿門開了又輕輕合上,內侍也在王的揮手間退下,寬廣的大殿中便只余蘭息一人,燦目的明珠猶自揮灑著珠光,似是向殿柱上的蟠龍赤鳳炫耀著它的風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