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有多美,醒來時便有多痛。
許多福沒有想到會遇見邵榮平,在他說出再也不要看見自己的話後。
那天一大早的就被江城越催著趕到了醫院,他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手,正打算推門,就見有人走了出來。許多福身子一凜,竟然無意識地鬆開了江城越的手。
「你怎麼會來?」她訕訕地走上前,沖邵榮平擠出了笑臉。
邵榮平看向她的身後,沖江城越點了點頭,卻絲毫沒有得到他的回應。一秒前還是滿面的笑容,此刻竟收斂了所有的表情。邵榮平不由想笑,視線落回許多福臉上,開口解釋道:「聽說伯母病了,我來看看。」
「哦。」許多福搓了搓手,澀著聲音開口,「最近還好嗎?」
邵榮平盯住了她的雙眸,良久,才笑道:「還好。」
空間里一時沉寂起來,許多福遲疑片刻,低頭推開了病房的門。
迎面便迎來了一個枕頭,剛好砸到了額頭上,彈了一下就跌落在地。許多福捂著額頭,渾然不知地看過去,卻見曹愛芬又舉床頭柜上的杯子,作勢要砸過來。
「媽!你在幹嗎啊!」許多福立即撲上去,奪過了她手中的杯子。
「你,你還認我是媽啊!你要還想叫我一聲媽,那你就趕緊和他分手!」曹愛芬直直指向門口站著的江城越,嘴角顫抖。
許多福立即跳了起來:「為什麼?昨天不還是好好的?」
「沒有為什麼!」曹愛芬狠狠地撂下手,捶著病床吼著,「他是不是帝景的?榮達是不是帝景名下的?既然跟帝景有關係,那你就必須得分!」
許多福踉蹌了一步,江城越立即上前扶住了她,本想解釋些什麼,卻又被曹愛芬打斷:「你什麼都別說,你和我家多福的事,我不同意!」
「媽!」許多福急得想哭,不由回頭朝邵榮平投去求救的眼神。
邵榮平一臉歉疚地走上前,低下頭來解釋:「對不起……伯母跟我問到了榮達,我就說了帝景的事,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麼大反應。」
是啊,到底是為了什麼?帝景雖然由黑社會操縱,可是在外根本無人知曉,連邵榮平都不知道,所以才會隨口說了出來,那麼為何曹愛芬會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這麼激動呢?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江城越按捺下自己心裡的焦躁和煩悶,壓著嗓子試圖去解釋。
可曹愛芬絲毫不理會他,冷冷盯著許多福威脅道:「你若不分,這個手術我絕不會做!」
許多福撲到床邊,抱著她的手臂,一臉懇求地看著她,「媽媽,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曹愛芬撫上了她的臉,又替她將臉頰旁的亂髮勾到耳後,許久才嘆息道:「這次聽媽媽的好不好?當我求你行嗎?」
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一遍遍地輕撫在臉上,許多福盯著她同樣滿是哀慟的眼,良久,終是點了頭:「好!」然後緩緩起身,對曹愛芬說道:「我去送他,讓師兄陪你。」
手還沒碰到門把,門又自動開了,露出一張言笑晏晏的臉:「是這間病房嗎?」自言自語的聲音還沒落,語調又上揚了去,「榮平,你在這兒啊,果然是這裡!」
許多福的身子僵住了,是上次那個坐進邵榮平車子里的女人,一頭風情長捲髮,深褐色的眼眸,看起來就跟混血兒一樣。
「你就是許多福吧。」她徑自走了進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彷彿有星星在閃爍,「我是邵榮平女朋友,我叫姚覓,聽他說你媽媽生病了,我也來看看。」
許多福木然地伸手和她問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領著她到了病床旁。身側的江城越一直在沉默,此時也無聲無息地靠在牆壁上,冷冷地看著許多福僵直的背影。
一邊是噓寒問暖,一邊是冷若冰霜。許多福煎熬不下去,忍不住開口道:「媽,我去給他們倒水。」
說著,便硬拉著江城越走了出去。她的步子很急,心裡更是如同有火一般在灼灼地燒著。等電梯的時候,不停地去按電梯的按鈕,不停地走來走去,不停地去看變化的數字。然而江城越卻在她的身後不聲不響,只是盯著她的後背,生怕一個恍惚就丟失了那抹身影。
一路下到了停車場,許多福快步走到他的車旁,靠在門邊仰頭淡淡地說道:「你先回去,晚上我去取東西。」
「要搬走?」江城越隱忍著怒氣,瞪著她,似是想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一般。
許多福點了點頭:「先住在醫院裡,也好照顧我媽。」
江城越沒再說話,開了車門就想要坐進去。許多福心裡一沉,鼻子立即酸了,本就委屈,可是這個男人卻根本不聞不問。她說了分手,他就真的立刻轉身就走!
車子已經發動,許多福立即背過身,眼淚只差一點點就要落下來了,藏不住了。身後卻傳來江城越滿是怒火的質問:「許多福,你到底什麼意思?!」
有眼淚「啪嗒」落到了手背上,可她卻慢慢地揚起了嘴角。她一抹眼淚,回過頭來衝到他面前,伸出手指點著他的胸膛,一幅咄咄逼人的態度:「分手啊!我不要你了啊!怎麼的,不樂意了?終於知道發表不滿了?終於知道反抗了?想暴動?想起義?沒看出來啊,你小樣的!」
江城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指,直接將她拖到了自己懷裡,湊到她耳邊,笑了:「我們就是暴動出來的,否則拿什麼養你?」話音剛落,不由鬆了一口氣,「剛才真的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一小混混,沒你就真沒人要了。」
許多福嗔罵道:「你也知道你是小混混?八成就是我媽知道你是小混混才不答應的?你趕緊給我金盆洗手!」說完,臉上又浮現了愁容,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怦然跳動的心臟,低喃道,「總要等媽媽做完手術,我明天還是要取東西的,暫時就住華瑜那裡好了。你現在傷也好了,事情總該要處理了吧。」
江城越笑著揉了揉她的後腦勺,連連應道:「是,我要忙了,所以也沒多少時間來看你,你好好照顧自己。對了,那個邵榮平……」
聽到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而且還散發著陣陣的陰氣,許多福身子一凜,連忙點頭諾諾:「我明白,老大的命令我不敢不從!」
可江城越卻搖了搖頭,竟問出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是說他是怎樣的人?」
「挺好的人啊。」許多福有些茫然,「是我大學的師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品學兼優,優質男人一枚!」
江城越一挑眉:「我不優質?」還沒等許多福狡辯,他已經正了臉色,「你知不知道好人是什麼?在你眼中,那我是好人還是壞人?還有那個姚覓,你也不認識的吧,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要盲目地信任一個人。」
「那你呢?你算得上是個王八蛋吧,我該不該信你?」許多福皺起鼻子,嘻嘻哈哈笑了。
江城越卻沒有再開口,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自從從江城越那裡搬出來之後,兩人真的不再見面了,也只有每天晚上躲進洗手間里,才能通幾分鐘的電話,竟跟中學生早戀一樣偷偷摸摸的。
曹愛芬因為晚上灌了腸,折騰了很久才沉沉睡去,明天就要動手術了。
醫院裡的夜空和別處又有什麼不同呢?只不過更透著一股子灰冷而已,像是永遠也消散不去的消毒水味,以及滿目的蒼白。
祈禱明天手術成功,這是她唯一的心愿。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猶豫了半天還是發了簡訊給江城越。她害怕,真的很害怕,怕自己一個人無法支撐等候母親手術的時光,雖然她想要更獨立更堅強,可此刻還是極其渴望一雙肩膀。
周身皆是沉寂寂的黑暗,掌心裡的手機發出微微的亮光,她緊緊地盯著屏幕,就怕他說對不起。早前就問過他,可是他卻說明天剛好有重要的生意要談,所以當她發出簡訊之後,就立馬後悔了。怕他擔心,更怕他左右為難,更更怕的不過是為他添亂。
一陣震動之後,她屏住呼吸打開,只兩個字,她緊繃的神經頓時鬆弛了下來。
等我。
那她一定會等。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夜,一早她就起了床,要陪曹愛芬去測量血壓、脈搏、呼吸、體溫,她一個人還真的怕搞不定,特別是心臟一直在慌亂地跳著。然而,很快救星就到了,門口處,站著的正是邵榮平和姚覓。
有一個男人當幫手,自然輕鬆了不少,直到將曹愛芬送進手術室,許多福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謝了,幸好有你。」
邵榮平聳聳肩,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似是沉吟了一會兒,才扭頭問她:「他不來嗎?你們真的分手了?對不起,若不是我多話,想必……」
「和你沒關係,我跟他……」許多福無意識地摳起手指頭來,昨晚說好會來的,她也一直在等,可是到現在也沒看到他的身影,反而是邵榮平陪在自己身邊。她深吸了一口氣,仰起臉笑了,「順其自然好了,該在一起的總會在一起的。」說著這一番話,她眼帶笑意地瞥了瞥一旁的姚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