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生 第四章-2

兩人突然都感到了自己的自私,露出局促的神色。

連笑問:"那個孩子,現在還在人世嗎?"

老太太點點頭:"聽說,學校把那個孩子交給一對老實的校工夫妻了,兩個人都不年輕了,一直沒有孩子。那天,我從窗戶看到他們抱著孩子喜滋滋地坐車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都不曾來過,回到哪裡去?他對格蘭高中唯一的回憶就是冰涼濡濕的地板,他和母親唯一的聯繫是兩人都要自保。母子一場,不過是匆匆的邂逅。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在異地同時想起這段往事時,牽連起的也只有一陣莫名。

那個神色嚴厲的白髮老頭從連笑進門就開始盯著她,眼珠子盯著她骨碌碌地轉。

連笑膽戰心驚,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是他看管學校資料室以來,看到的僅有的幾個直立行走的動物之一,還是自己司馬昭的歹心,路人都看得出來。

連笑上前對他說:"我要看十幾年前學生的檔案。"

"不行,學校規矩不允許。"

他上一次說話可能在三十年前,他自己都被沙啞的聲音嚇了一跳。

連笑很想一手把大腿拍得山響,睜圓眼睛說:"我就是規矩!"但是她只是含著胸,指著自己的鼻子柔聲說,"老伯,你看我是誰?"

白髮老頭戴上眼鏡,像看見了一隻死海狸一樣,微弱地驚訝但是很驚喜:"哦,原來是校長啊。那你進去吧,但不要待太久。"

連笑繞到他身後,推開了厚重的門。先是覺得寒氣撲面,然後又是雲絛煙繞的,其實這全是灰塵,幾百個書柜上都灰濛濛的。人跡罕至反而好,所有學生的檔案都按照年代排得規規矩矩。連笑不費神就找到了十七年前學生的檔案。幸運的是,第一個就是副校長的檔案,他貼在上面的一寸照片,讓連笑覺得上帝確實是有幽默感的。

連笑用手捂住他的臉,往下看著,如副校長自己所說,上面寫著因誹謗同學而記過一次。而他誹謗的同學的名字卻被修正液塗掉了,滿頁的永不褪色的碳素墨水只夾著這麼一塊小長方形的白印。就像音樂家漏掉了一個簡單但重要的音符,而企圖用兩個小時賣力的甩頭跺腳的演出而掩蓋。

連笑又翻了一百多本檔案,全是一樣,都有大小形狀一樣的短暫白印,掩蓋著被誹謗者的名字。她到底是誰?需要這麼密實地掩蓋?

一陣敲門聲,連笑一個寒戰,立刻丟了資料貼著牆壁站著,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人體浮雕。

結果只是那個老管理員:"小姑娘,你查完了沒有,我就要下班了。"

連笑嘴上諾諾答應著,去拾掉在地上的資料,資料剛剛被扔成反面朝上,連笑定睛一看,竟發現白色凝結下的字從背面可以看出來。她又驚又喜,反倒格外從容,從背面看字全是倒的,她辨認了幾遍都沒有成功。

厚厚的灰被剔空出三個字,那是正校長的名字。

被誹謗的女生就是校長,校長竟然有個私生子!

連笑驚訝得下巴掉到胸口上,覺得風雲變色漫天神佛,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顛覆。不過她仔細一想,配得上校長親自布下嚴密保護網的,也只有當年格蘭高中的繼承人了。

連笑後悔自己多事。她要是還把這件事拿出來拌飯下酒就實在太不上道了,還是順著當事人的意思,物是人非事事休吧。連笑躡手躡腳地把資料放回去。在轉身離開後,她心中又小小地一動,竊笑著折了回來。

她在資料堆里扒著,尋找著沐垂陽的檔案。連笑動作快得像裝了兩隻快速裝甲機械手。她為自己的急切自我辯解: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星座,替他算一下今年的運勢而已。好不容易找到埋在最底下的沐垂陽的檔案。

照片上的沐垂陽比現在稚氣得多,頭髮也短一些,臉上冷漠的表情只想讓人笑著摸摸他的頭,現在誰也不敢了。連笑往下看,發現明天就是沐垂陽的生日。她笑著自言自語:"怎麼這麼巧。"更巧的是,他的生日和十七年前的舞會是同一天,和校長生下那個私生子也是同一天。

豬腦袋都覺得這個巧合也太巧了,連笑緊張地挪了挪身子,又看父母一欄"皆無業,曾為格蘭高中校工",這就確認了一切。室內的空氣一下子全被抽空了。連笑眼睛一陣陣眩暈,覺得室內的一切都像被蒸了整天的饅頭一樣慢慢脹大,碩大無朋的可怕。

沐垂陽是校長的兒子!

那麼他倆都知情嗎?所有的檔案都會被校長過目,所以她肯定知道沐垂陽是自己的兒子,那麼沐垂陽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連笑覺得自己有必要告訴他。

接著往後看,是沐垂陽在學校的表現情況:"該生一直表現良好。直至進校七個月之後,頻頻與現任校長發生激烈的言語衝突,屢教不改。"

看來他知道了,不必連笑來告訴。

後面還有老師對沐垂陽的評語:"沐垂陽是我從教生涯以來遇到的天分最高的孩子,且尊敬師長態度謙和。直至進校七個月之後,屢次遲到逃課,後來演變為從不在課堂上出現……"

連笑猜想,在那之後,校長就不再要求沐垂陽上課,而是配置了台電腦讓他自己搗鼓,又把整個廢棄的舊校區撥給沐垂陽作工作室。那個轉折性的"第七個月",大概就是校長告訴沐垂陽他的身世的時機,老實講,並不是好時機,但人生短暫,不能奢侈地全用在等時機上。

一頁一頁都是沐垂陽和校長的衝突,刻意觸犯校規的劣跡。但是他從始至終沒有受到一丁點懲罰,這些控訴更像一個溺愛的母親對兒子小心翼翼的嗔怪,皺眉時也含著笑:"這樣的行為還是不太合適罷。"校長始終認為自己錯在先,對沐垂陽的傷害是永久性的。

連笑下次見到沐垂陽時,她可不敢開玩笑地用胳膊肘捅他:"看不出,你年輕時還是個叛逆青年呢。"事實上,她連面對沐垂陽都不敢--在發現他對他母親,他對格蘭高中的恨意之後。

檔案上沐垂陽的出軌行為止於搬到老校區,之後又回到了名頭嚇人的獲獎記錄,彷彿剛才只是駛過了一段黑暗的甬道,火車最終還是會停於良辰美景。但是連笑清楚得很,沐垂陽不像她沒志沒氣--人生哲學是"不成功,還是人"。目標尚未達到,沐垂陽不會罷休,匿名信只是他下的戰書。

萬遂臭著一張臉走過來,把懷裡的一疊書丟在桌子上,對木欣欣說:"這是你那天丟在圖書館的書。"然後快速轉身離開,一眼也不看她。木欣欣兀自地對他曾停留的那一團空氣禮貌地道謝。

連笑把臉湊到木欣欣鼻子底下,親昵促狹地說:"小兩口吵架了?"說完就厭惡自己語氣神態猥瑣得像老媒婆。

木欣欣坦然地說:"我跟他從來就不是兩口子,也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連笑沒有想到她回答得這麼決絕,小心翼翼地問:"前兩天還有某報記者偷拍到你倆單獨在圖書館學習,萬遂發現偷拍後毆打併趕走了記者,此事是否屬實?"

木欣欣疲乏地說:"信不信由你,我們只是學習班子。再不可能往前發展一步了,我和萬遂是裝在兩個透明魚缸里的金魚,自以為是同一個水域的,碰了壁吃了痛,才知道彼此的命運還隔得很遠。"

連笑覺得詫異,她這幾句話說得蕩氣迴腸,不身為主角無法體會其中的心酸。連笑低下頭,眼角餘光掃到一雙鞋,回頭低聲驚叫了一聲。

萬遂原來一直沒走遠,面色鐵青站在那裡偷聽,他被發現之後訕訕地走到木欣欣面前,遞給她那個大紙盒子,說:"還有這件禮服,我忘記還給你了。"

周圍的女生看到紙袋,驚嘆著發出一長串在劇烈咳嗽和吐痰之間的聲音,連笑估計那是禮服品牌的名字。

木欣欣不伸手收,萬遂就只好僵在那裡。聽說自己被嫌棄了,盒子自己也羞憤得全身發熱。

萬遂覺得那個盒子燙手得緊,甩落在木欣欣的桌子上,說:"你剛剛說什麼金魚的,我不懂,也不相信。但是你昨天說的那個成語我懂,你是氣我之前女朋友很多,其實,一直以來都只是你一個。你笑話我的智商我無所謂,但是你不能笑話我的誠意--這是我在你面前最低限度的自尊。"

萬遂竟說了"自尊"兩個字,可見他是徹底地走投無路了。

木欣欣心裡一牽一牽地痛。萬遂對她好,她先於旁人警覺和懷疑。她的一個比較靠譜的猜想是,萬遂一定被泰國人下了什麼降頭術--莎翁的故事裡,就有一種滴了之後就會死心塌地愛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的葯。所以,她的幸福,是踏在不結實的雲層上的。她的快樂,是預支的,以後還要用痛苦來還。但她下意識地忘了這一點。那天萬遂在圖書館裡的冷漠,讓她看到了他破解降頭術,驚醒過來的模樣。木欣欣了悟到要趁早放手。

木欣欣冷著臉一直搖頭,旁邊的女生被萬遂黯然神傷的表情激發得母性泛濫。

萬遂說:"舞會我還是會去的,一個人,在一樓等你。你來不來,來不來?"

他站在那裡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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