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羅拉知道格蘭特隔天打算去史袞,而不是去河邊釣魚時,覺得很不高興。

她說:「可是我才給你跟佐伊做了很棒的午餐啊! 」格蘭特覺得羅拉的失望沮喪並非來自於午餐這件事,而是另有更說得過去的理由。但由於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思考更重要的事上,所以無暇分析這種瑣碎的細節。

「有一個住在摩伊摩爾飯店的美國年輕人來這裡找我幫忙。如果沒有人反對的話,我想他可以代替我去河邊。他告訴我他經常釣魚,也許派特會想展示一下他的訣竅。」

派特吃早餐時容光煥發,連坐他對面的人都可以感覺到。今天是復活節假期第一天,當他聽到格蘭特的建議時覺得很有趣,畢竟展示某樣東西給人看,是為數不多他喜歡做的事之一。

「他叫什麼名字? 」派特問。

「泰德.卡倫。」

「泰德是什麼意思? 」

「我不知道,可能是西奧多的昵稱吧! 」

「嗯——」派特疑惑地說。

「他是飛行員。」

「噢! 」派特舒展了眉毛說:「我本來以為這種名字大概是個教授吧。」

「不,他經常飛行往返阿拉伯。」

「阿拉伯! 」派特說,把r 音卷得很卷,以至於這個世俗的蘇格蘭早餐桌上,充滿了寶石閃爍的光芒。現代運輸及古代巴格達兩者兼具,泰德·卡倫似乎擁有令人滿意的條件,派特會很高興能展示給他看的。

「當然,佐伊還是有最優先權選擇釣魚的地點。」派特說。

如果格蘭特認為派特對佐伊的喜愛,會以害羞的沉默或是痴痴的崇拜來表現,那他就錯了。派特惟一的投降信號,就是不斷地把「我和佐伊」這個詞放進他的談話里,而且「我」還會放前面。

吃完早餐後,格蘭特借了車子去摩伊摩爾,他告訴泰德·卡倫,有個紅髮穿綠色蘇格蘭裙的小男孩會帶著所有用具和釣魚方法,在突利對面的弔橋上等他。至於他自己,他則希望能在午後及時從史袞趕回河邊加入他們。

「我想跟你去,格蘭特先生。」卡倫說,「對這件事你是不是已經有了線索?

這是不是你今天早上要去史袞的原因? 」

「不是,我要去找一個線索。目前沒有你能幫忙的事,所以你可以去河邊消磨一天。」

「好的,格蘭特先生,全部由你指揮。你那個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

「派特·蘭金。」格蘭特說,然後就前往史袞了。

昨晚他一夜未眠,張眼瞪著天花板,讓他腦子裡的圖形相互滑動、淡出,就像電影里特技拍攝一樣。這些圖形持續浮現、破裂、消失,而且永遠不會出現相同的組合。他仰卧著讓它們在心裡展開無盡而緩慢的交錯之舞;而他自己則保持距離,完全不參與其中的迴旋,有如觀賞北極光的表演。

這是他腦子最佳的運動方式。當然,他的腦子還有另外一種運動方式,表現也相當好。比如在涉及到一連串時間、地點的問題時,像是A 君下午五點出現在x 地等等,格蘭特的腦子會運算得跟計算機一樣清楚。但如果碰到以動機為主軸的事情,他就會往後坐下,無拘無束地放任整個心思在問題上。只要完全放手不管,腦子自會產生出他所需要的圖形來。

他仍然不知道,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明明該去巴黎見他的朋友,卻搭火車到了蘇格蘭北部;更不用說他何以會帶著別人的證件旅行了。但是他就快要摸索出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會突然對阿拉伯感興趣了。卡倫是以他自己有限的飛行員觀點來看這個世界的,所以他思考比爾的興趣是鎖定在飛行路線上,但格蘭特確信比爾的興趣另有緣由。根據卡倫的說法,肯瑞克一點也沒有瘋狂的跡象。

另一方面,他醉心於研究路線不太可能跟天氣因素有關。

應該是某時某地,飛行經過某個驚險路線時,肯瑞克發現了引起他興趣的東西。

在一場侵襲阿拉伯內陸的沙暴中,他被吹離原來的航線,同時也引燃了他的興趣。

他回航時變得狀似眩暈,別人跟他講話時顯得心不在焉,彷彿整個人還留在現場沒回來。

所以,今天早上格蘭特去史袞,就是打算找出在神秘的阿拉伯大沙漠,在這片廣漠荒涼的不毛之地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讓比爾·肯瑞克感興趣? 關於這一點,當然他得去找塔利茲克先生。不論是你想了解一間莊園可能的價值或是熔岩的特性,你都得去找塔利茲克先生。

一大早史袞的公共圖書館還沒有人,他看到塔利茲克先生手裡拿著甜甜圈和一杯咖啡。格蘭特心裡想,對一個看來好像會以全麥麵包配中國茶加檸檬的男人而言,甜甜圈真是一種孩子氣又有活力的可愛選擇。塔利茲克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格蘭特,問他對島嶼的研究是否有進展,很有興趣地聆聽格蘭特對天堂的迥異說辭,然後提供對新的研究課題的協助。阿拉伯? 噢! 對,這裡有一整架子關於阿拉伯的書。寫阿拉伯的作者跟寫海布里地群島的一樣多,而且如果允許他這麼說的話,也同樣有把自己研究的主題理想化的傾向。

「你認為,歸根結底到平凡的事實,那就是這兩個地方都只不過是多風的沙漠。」

不,不,不盡然。這又有一點以偏概全。塔利茲克先生從研究島嶼得到很多快樂和益處。但是將原始民族理想化的傾向,也許每一個案子都是一樣的。這裡就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書架,塔利茲克先生會讓格蘭特獨自慢慢咀嚼。

這些書擺在參考室里,沒有其他讀者在場。門靜靜地關上,裡面只剩他專心於個人的研究。他就像在克努的客廳里快速掃過一整排海布里地群島的書一樣,用迅速熟練的眼光狼吞虎咽每一本書。它們的範圍就跟上次海布里地群島一樣:從感性作家到科學家的作品無所不包,惟一不同的是有些屬於經典類,比較適合歸在古典項下。

如果格蘭特對七B 卧鋪內的人是比爾·肯瑞克這件事還有一丁點的懷疑的話,現在也完全消失了,因為他發現阿拉伯東南部的沙漠「空漠之域」,當地語言的發音為「強凱利」。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人家會聽成「搶凱利」! 接著他開始把興趣轉移到這個空漠之域上,從架上抽出每一本書,草草翻閱關於這個區域的那幾頁,然後再放回去,抽出下一本。此時有一個名詞抓住他的注意力:「猴子棲息的地方」,猴子,他心裡叫著。說話的獸。他再翻回去前一段看到底在說什麼。

是在講華巴。

華巴似乎是阿拉伯的阿特蘭提斯(Atlantis ,傳說沉沒於大西洋的島嶼。) ,一個傳說之城,在傳奇與信史之間的某個時期,因為罪惡而遭到毀滅。當年這個城市的罪惡與富裕遠非筆墨所能形容。皇宮裡住著最美麗的嬪妃,馬廄里有全世界最神駿的良駒,每個地方都是精雕細琢。土壤如此豐饒,伸手就可以摘取地里長出的水果。但這裡也有無盡的閑暇讓人們犯下重重罪孽。因此很快毀滅就降臨了,隨著發生了一場凈化罪惡的大火。而現在華巴這個傳說之城只剩一片廢墟,守護它的是移動的沙和不斷改變地點與形狀的石崖,只有猴子和邪靈居住。

沒有人會靠近這裡,因為邪靈會以沙暴吹襲前來的旅人。

這就是華巴。

而似乎沒有人發現過這個廢墟,雖然每位阿拉伯探險家,不論是公開的或是秘密的,都在尋找這片廢墟。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兩位探險家對這個傳奇的地方究竟在阿拉伯的哪一部分有一致的看法。格蘭特再回頭重新翻閱相關書籍,以華巴這個神奇的關鍵字眼,再去檢索一次。然後,他發現每位權威人士都有自己得意的理論,而且推斷的地點相去甚遠,由阿曼到葉門都有。他發現並沒有任何一位作者會以貶低或質疑這個傳奇來淡化他們的失敗。這個故事在阿拉伯四處流傳且形式一致,不論感性作家或科學家都相信,這個傳奇的來源是有事實做依據的。成為華巴的發現者是每位探險家的夢想,但它迄今仍為塵沙、神靈及幻景牢牢守護著。

一位最偉大的權威寫道:「如果最終能夠找到這個傳說中的城市,那麼可能並非來自於努力或精心計算,而是偶然。」

是偶然。

偶然被一陣沙暴吹離航線的飛行員? 當比爾·肯瑞克從吹襲他的那團咖啡色沙子中脫身時,到底看到了什麼? 沙爍中空蕩無人的宮殿? 難道那就是他偏離航線去尋找的東西? 也許應該說是去看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開始習慣性的遲到」? 在首次的經驗後,他對這件事絕口不提。

如果他所見的確為沙中之城,那麼不告訴任何人倒是情有可原。因為這隻會惹來一陣嘲笑,他們不會相信任何海市蜃樓這類事情的。即使那些OCAL飛行員中真的有人聽過這個傳奇——在如此流動頻繁的團體中是很難的——也會譏笑他的胡思亂想。

寫英文字母的ms和ns時緊緊連在一起,「只是因為比較謹慎而已」的這個比爾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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