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父子(2)

顧倩兮還是什麼都不肯說,徑道:「你別多問,總之先別讓姨娘知道此事,過兩日我再來瞧你們。」正要離開,小紅卻又拉住了她,低聲道:「小姐,讓我去找裴少爺吧,他開著賭場,手下又有十來個地痞,消息靈通,找起人來快些。」

聽得「裴少爺」三字,瓊芳心念微轉,頓時想了起來:「對了,是揚州那位裴老先生的兒子。」年前揚州驛館夜話,瓊芳曾見過一位老者,姓裴名鄴,乃是顧嗣源在世時的知己,據說有個兒子在京城開立賭場,想來便是這位「裴少爺」了。若有他幫著找人,自也有些便利。

瓊芳什麼事都是一點就通,只是她再機敏十倍,卻也想不到這位「裴少爺」也曾追求過顧倩兮,甚且還毒打過盧雲一頓,頗有幾分地痞天資,如今開立賭場營生,倒也不算埋沒人材了。

顧倩兮沈吟半晌,道:「也好,你要裴盛青別四處聲張。若是找到了阿秀,請他先送回這兒,別送到楊府。」小紅慌不迭地答應了,還待商議如何找人,忽聽瓊芳道:「顧姊姊,要找阿秀,何必去問別人,讓我替你找吧,擔保一個時辰之內,便能把人交回你手裡。」

小紅聽她口氣甚大,不覺訝道:「你……你認得衙門的人么?」

瓊芳笑了笑,想她家累世公卿,此刻若請爺爺出面找人,阿秀如何逃得出五指山?正要傲然答話,驟然之間,「鎮國鐵衛」四字閃過眼前,卻又讓她閉上了嘴。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顧倩兮自己有個神通廣大的丈夫,卻寧可去求裴盛青,如今瓊芳離家出走,又怎好回家央求爺爺?屆時還不給拖了回去?顧倩兮明白她的難處,便道:「一點小事,先別驚動府台。要是裴盛青找不到人,再請妹子出面不遲。」

小紅聽在耳里,驚在心裡,不知這瓊小姐是何來歷,竟能指揮朝廷府衙?還想來問,顧倩兮卻已走出了店外,小紅猛地想起一事,忙又拉住了她,道:「小姐等等!我……我這兒還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跟你說……」顧倩兮點了點頭,道:「說吧。」

小紅神色不大對勁,支吾了許久,方才道:「我昨日下午……見到了……見到了一個人……」

顧倩兮見她滿是躊躇,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不覺也納悶了:「見到誰了?」小紅低聲道:「我……我見到了以前那個……那個……」話還在口,猛聽後堂傳來一聲呼喊:「小紅啊,是誰來了呀?」小紅嚇得跳了起來,道:「姨娘起來了。」

「早起來啰……」只見一名女子從後堂走出,一手綁著髮髻,一手遮掩哈欠:「唉,年紀大了,背老是疼,趕明日可得換床新褥子……」

揚州土話,最是喋喋不休,猛一瞧見顧倩兮,不覺雙手放開,驚喜道:「是倩兮啊!不是說明天才回來么?怎麼早一天啦!瞧我都還沒買菜……」拉住了她,正要坐下說話,猛一見到瓊芳,先是微微一怔,之後從頭到腳掃過一遍,狐疑道:「這是誰啊?」顧倩兮正要說話,小紅卻替她答了:「這位是瓊姑娘,小姐的朋友。」不忘附耳湊聲:「是個有錢有勢的。」

「哎喲!」姨娘雙眼亮了起來,登時眉花眼笑:「幸會、幸會。咱就是二姨娘,倩兮一定和你提過我啦。」瓊芳哪裡認得她,隨口便道:「當然、當然,顧姊姊同我說了好些您的事兒,她說姨娘溫柔敦厚,秀外慧中,勤儉持家……」

聽得此言,姨娘小紅都笑了起來,連顧倩兮這般心事重重,也不禁噗嗤一笑。瓊芳倒是愣了,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莫非這「二姨娘」竟是兇狠潑辣、豪奢鋪張、斂聚家私不成?

二姨娘午覺方醒,口還渴著,便去桌邊斟茶,自言自語道:「阿秀那混小子,昨晚大半夜上我這兒鬧,弄得店裡一塌糊塗……下回見到他,非打死不可……」說了幾句,卻聽顧倩兮道:「小紅,我先走了,記得我吩咐的事兒。」

聽得顧倩兮急著走,二姨娘自是咦了一聲,道:「怎麼啦?茶都還沒喝上一口,這麼快就走了?」眼看小紅面色古怪,顧倩兮也是迴避著自己,二姨娘暗暗察看一陣,忽見顧倩兮手上提了一個小包袱,好似是阿秀的東西,不覺心下一凜,便試探道:「阿秀呢?怎沒帶他過來?」

顧倩兮道:「他下午要去學堂,不能過來。」二姨娘呸道:「騙誰哪?」伸手一拉,奪過顧倩兮手上的包裹,隨手一抖,現出了阿秀的筆墨本子,大聲道:「這是什麼?」

事機敗露,顧倩兮只能收起包袱,轉身便走。二姨娘站起身來,攔住了她,大聲道:「倩兮,阿秀出了什麼事?快和姨娘說!」顧倩兮還是不肯說,頭也不回,已然走出店外。

小紅吃了一驚,趕忙追了出去,道:「小姐,有事和姨娘商量嘛,讓她幫你出主意唄。」

顧倩兮一字也不吭,卻等於說了千言萬語,想來她必定受了氣,而這個氣也不方便提。

二姨娘深知顧倩兮的脾氣,便也不去問她,眼看瓊芳還站在一旁,忙一把拉住了,低聲道:「究竟出了什麼事?你知道么?」瓊芳嘆道:「阿秀打人了。」

二姨娘咦了一聲:「打人?怎麼個打法?」瓊芳道:「拿著凳子砸人,險些把人打死。」

二姨娘呆了半晌,突又嚷了起來:「我才不信!阿秀這孩子好生懂事,哪會無端打人?你且說!是不是有人激他?」瓊芳聽她一語中的,想來此事也非頭一遭,便道:「是。激他的是個孩子,身分倒是不得了。」

二姨娘愣道:「身分不得了?該不會是……」瓊芳遮嘴細聲:「穿黃袍的。」

砰地一聲,二姨娘朝桌上奮力一拍,噴出兩個字:「老娼!」瓊芳眨了眨眼,這才明白阿秀開口「老娼」、閉口「老娼」,滿嘴污言穢語,卻是打哪兒學來的。

看這二姨娘必然認得淑寧一家,一時恨得牙痒痒的,便指天罵地起來:「一家婊子破落戶,真以為自己當了王妃,就能升格做仙女啦?笑死人啦!這姓於的也不去照照鏡子,憑她那點臭皮爛色,路邊乞兒也搭不上的丑貨,也敢上門勾搭咱家姑爺?敢情是失心瘋了吧?」

二姨娘越罵越火,提起雞毛潭子,狠狠朝桌上亂打,倘使淑寧在此聽了,非氣得一命嗚呼不可。正臭罵間,忽見瓊芳睜眼望著自己,便歉然一笑:「瞧我,每回提這賤人的名字,便得漱口了,真是……」喝了口熱茶,理了理鬢髮,笑道:「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是小孩子打架,楊肅觀見了怎麼說?可是各打五十大板啊?」瓊芳搖頭道:「那倒沒有。他把阿秀逐出家門了。」

「什麼?」二姨娘震怒跳起,大罵起來:「他把阿秀趕走了?」瓊芳嗯嗯點頭:「是啊,楊大人還提著劍,險些砍了阿秀的手。」

二姨娘氣得瘋狂了,尖叫道:「該死的楊肅觀!小孩子打架,又沒打死人,你逞什麼凶?虧你當年好說歹說,我才把倩兮交給了你,你怎能這般待我家阿秀?」連珠炮的吼聲中,便已提起了雞毛潭子,直衝出門,嚷道:「拼了!拼了!看老娘把裴盛青找來,便上你楊家鬧去!」

眼看二姨娘兇狠潑辣,手提雞毛潭子,似想將楊家老小一潭子掃死。瓊芳又驚又佩,暗笑道:「我道誰的本領大?原來她才是行家了。」

世上第一難纏的,便是這幫三姑六婆,嘴能說、手拿打,打不過便哭,哭還要哭得舉國皆知,流傳千古,什麼「竇蛾冤哭六月雪」、「孟姜女哭垮萬里牆」,都是婆婆媽媽的偉烈事迹。秦始皇見了她們,心裡也要毛上三分,何況是小小的「觀海雲遠」?

過去瓊芳換上男裝,學盡男子漢的心機手段,如今看來,倒似本末倒置了,她笑了起來,眼看二姨娘氣沖沖地奔出門去,便也急急跟上。

二人來到店外,卻見顧倩兮與小紅倚著牆,還在那兒悄聲說話,二姨娘一把拉住了顧倩兮,喝道:「還在這兒嘀嘀咕咕?走!姨娘給你撐腰!咱們現下就找楊肅觀說去!他要嘛和於家人一刀兩斷,要嘛給咱們一張休書,憑我家倩兮的花容月貌,還怕沒人要嗎?」

聽得姨娘大喊大嚷,竟然提議火焚楊家,小紅怕了起來:「姨娘,你別說了,小姐不高興了。」二姨娘尖聲道:「高興?等於家那幾隻母豬爬進門,你家小姐還有幾天高興日子?那幾隻爛婊子要不順楊紹奇這根竿子望上爬,再不便打楊肅觀的主意!告訴你,趁老娘還沒死,儘早閹了這對豬兄狗弟,看他倆能討幾房小妾!」說著作勢欲沖,打算找柄尖刀來用。

顧倩兮拉住了她,輕聲道:「姨娘,夠了,別再鬧了。」二姨娘大聲道:「誰鬧了?早知這姓楊的這般勢利眼,當年姨娘早該讓你跟著盧雲那窮酸走!至不濟還免受這等閑氣!」

聽得「盧雲」二字,瓊芳險些驚呼出聲,小紅則是嘖了一聲,跺腳道:「姨娘!」

場面靜了下來。二姨娘自知失言,只得別開頭去,不敢再說了。顧倩兮自顧自地進屋坐下,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久久無言。二姨娘與小紅對望一眼,卻也沒話可說了。

自盧雲離開家門那天算起,十年光陰就這樣過去了,他再也沒有回來。現今說這些,徒惹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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