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得福嚅嚅嚙嚙,雖不知此言是真是假,但總之死馬當作活馬醫,也不失為一條生路,忙道:「西院有座庫房,咱們門裡寶貝都收那兒。應有藥材可用。」娟兒道:「走!快帶我去!」
二人翻上了赤兔馬,奔過了花圃,已見一片紅磚房,陳得福忙道:「看,就是這兒了。」
近幾年西北亂事頻仍,華山上下怕給戰火波及,早將門中珍寶移送京城安放,便就近收於國丈府。娟兒放開了赤兔馬,任它在院里遊盪,自朝庫房奔去,只是大門上了鎖,連推帶撞,卻還打不開。她嘿地一聲,正要提劍斷鎖,陳得福忙道:「別亂來,後頭有路可以進去。」
奔到了屋後,只見陳得福踢開木板,現出了一處狗洞。娟兒訝道:「這洞是打哪來的?」
陳得福道:「這是毒腳仙挖出來的。他腳癬爛得厲害,有時晚間發癢,便會來庫房裡偷葯。」
說著說,便自行鑽了進去,娟兒也隨行在後,一路爬了進去。
鑽過了狗洞,面前真是一座大庫房,櫥櫃層層迭迭,瓶瓮雜物,堆滿一地,另有些古舊書籍,陳得福指著木櫃:「藥材都收在這兒,你……你快替小黑犬治病吧……」
娟兒見藥材琳琅滿目,人中白、人中黃、水丁香、太子參,不勝枚舉,也是怕錯用了,忙道:「等等,我先背背口訣……」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低誦道:「九華醫經第一章、神農百草捨命嘗……靈丹豈在月宮裡、青草亦能治百傷……丹桂熬煮紅花果、其效比如人蔘果……」
這「九華龍吟閣」過去位於地藏道場,專與冥府作對,號稱天下醫道之最,自開派以來,屢出聖手,或自號「醫神」、或自稱「鬼醫」,歷代無數經書遺下,娟兒接任掌門以來,師姐便也命她背誦經典,以免絕學失傳,至今已背了一大本「神農經」、一小本「黃帝經」,只消想起一條藥方,必能使小黑犬藥到病除。
譏譏呱呱的誦經聲中,小黑犬氣息漸黯,已要歸西了,偏偏娟兒還在那兒神農嘗百草,從開天闢地時背起,陳得福暗暗咒罵,便自行開啟櫥櫃,打算找些「元神強心散」來用。
華山過去是「丹鼎八派」之一,門中自有丹藥古方,雖比不上「九華龍吟閣」的手段,卻也有些口碑。如治胃疼的「華雲散」、防傷風的「養陰丸」,都算滋補名葯,尤其這「元神強心散」得來不易,據說是由靈芝、人蔘、何首烏等藥材熬煮而成,西北大戶人家多有備用,傳說死人服用後,也能復活半晌,分派遺產後才死,小黑犬若能服上一劑,縱給煮成一鍋狗肉,怕也能汪上幾聲。
翻箱倒櫃中,「元神強心散」不知給收到了何處,陳得福屢尋不獲,眼看腳下有幾隻櫥櫃,忙蹲身下來,打開察看。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陳得福不覺打了個噴嚏,只見櫥櫃里滿是雜物,都是些鍋碗瓢盆,破衣舊褲。好比天隱道人生前用過的筷子,還有他種田時用過的鋤頭,總之破銅爛鐵,應有盡有。
華山是天下第一古怪門派,當年天隱道人謝世,也只留下一堆破紙,並無一句遺言交代,其後本門高手清查遺物,卻驚覺廢紙里藏了一套絕世劍法,便是威震當今的「三達劍」,長老們震驚之餘,也是怕他另有秘笈流傳,便將他的遺物一一收起,不敢扔棄。餘波所及,前代一切破爛也都給當成了寶貝,棉褲、臭襪、夜壺,全都珍而重之地收藏起來,就怕引來外人劫奪。
武林里便是這樣,什麼破銅爛鐵都有秘密,便扔出一塊狗屎,怕也能引發武林浩劫。
陳得福捏著鼻子,拿起了一隻夜壺,望外倒了倒,咚隆一聲,真滾出了一團黃屎,雖已數百年了,仍是臭氣熏天,卻不知是天隱道人的遺物,抑或是哪位高人所為?
陳得福暗暗咒罵,不知自己前輩子幹了什麼好事,竟然投入了華山門下?忙將黃屎一腳踢開,正要再尋丹藥,卻聽「汪」地一聲,小黑犬突然張開了嘴,咬住了黃屎,低喘滿足。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小黑犬命在旦夕,依舊不忘本性,陳得福嘆了口氣,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自知這是它最後一點心愿,便也不忍阻止了。
正難過間,忽聽門鎖輕響,竟似有人進來了。陳得福嚇了一跳,自知庫房乃是禁地,不得擅闖,便抱起了小黑犬,藏到櫥櫃後頭。待要提醒娟兒,她卻還在背誦經書,好似傻瓜一般。正焦急間,屋內腳步細細,慢慢走進了一人,低聲喚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么?」
「若林」二字是呂師伯的號,再聽這嗓音帶了濃濃的廣南腔,豈不是呂家三兄弟的老娘「謝嫣嫣」到了?
這謝嫣嫣出身廣東鴛鴦門,使一對判官筆,外號「廣南一枝花」,據說她學武天資極高,少女時便威震廣南,擊敗過不少成名高手。不但武功遠在父兄之上,連呂應裳也自愧不如。若非當年出嫁生子,斷了修行,說不定早就與寧不凡、卓凌昭等人並肩,成了天下第五大宗師。
當代女宗師現身,隨時大開殺戒,陳得福心下大驚,正等著娟兒失風被捕,屋內卻遲遲不聞喝問打鬥聲。偷眼去看,卻見屋角多了一隻大竹籠,想來娟兒情急生智,提起竹籠望自己身上一罩,打算掩耳盜鈴一番。
都說傻人有傻福,謝嫣嫣若有所思,居然便讓娟兒矇混過去了,她朝屋內走了幾步,低聲道:「若林……若林……你在這兒嗎?我不生你的氣了……你快出來啊……」
眼看謝嫣嫣脂粉未施,外頭草草罩了件棉襖,好似整夜未睡,她喊了幾聲,不聞應答,想也知丈夫不在此間,便又嘆起氣來:「怎麼搞的,到底去了哪兒……難道在避著我么……」
嘆著嘆,忽又發起嗔來:「好,你不肯回來,那就一輩子別回來!不然看我怎麼對付你!」
要作神仙眷屬,先作柴米夫妻。只不知呂師伯又幹了什麼好事,居然惹火了師伯母?
正呆看間,忽聽腳步聲響,大門裡又走進了一人,那呂伯母頓時嬌聲哭喊:「若林!」正要飛身相擁,卻聽門口傳來訝異聲:「小嫣嫣?你怎麼在這兒?」
陳得福躲在櫥櫃後頭,雖沒見到來人的面孔,卻也曉得是瓊府的家臣許南星,否則呂伯母這般歲數,誰敢稱她為「小嫣嫣」?
謝嫣嫣見來人不是丈夫,便又幽幽嘆了口氣,細聲道:「是你啊……許大哥……」許南星皺眉道:「小嫣嫣,你來庫房做啥?」謝嫣嫣忍淚道:「人家在找若林。」
許南星訝道:「什麼?若林還沒回來?」謝嫣嫣哽咽道:「我等了他一整晚,都沒見到人。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皮又一直跳……總覺得有鬼……」聽得這個 「鬼」字,屋裡竹籠微微發抖,天幸謝嫣嫣心有旁騖,許南星又沒練過武功,自也無人發覺。聽得許南星笑道:「你多心啦。若林昨晚是和官差一塊兒出門的,哪能生什麼事出來?」
呂伯母嘆道:「許大哥,清早嗩吶吹得好響,西郊那兒還有鼓聲……你都沒聽到么?」
許南星爽朗豪笑:「放心,那是演軍,我早問過啦。」呂伯母哼道:「是么?那何大人為何帶著家當出城?」許南星咦了一聲,道:「何大人出城了?這……這我倒不曉得……」
自黎明以來,京城異象頻傳,又是西郊響嗩吶,又是大軍過街頭,稍有見識的,莫不大感驚疑,只是世人千百種,有先知先覺者,亦有後知後覺者,至於不知不覺者,便屬娟兒、許南星這類人,縱使京城大火,怕也以為朝廷放了煙花,美不勝收。
正說話間,突聽門口一聲輕響,這聲音來得無影無蹤,之前全沒聽到半點腳步聲,陳得福心下一醒,暗道:「傅師叔來了。」
門口有人現身,謝嫣嫣便也察覺了,霎時激動哭喊:「若林!你可來了!」這回不顧一切,縱身入懷,緊緊抱住了門口男子,嗚嗚哭了起來,卻聽那人道:「嫂子,你認錯人了,我是雨楓。」
謝嫣嫣抬頭一看,發覺自己枕在傅元影的懷裡,一時反而哭得更響了,只縮在人家的懷裡,哽咽嗚噎、挨挨磨磨,想來是將錯就錯了。
好容易鼻涕擤了個乾淨,謝嫣嫣總算也放手了。許南星迎了過來,道:「雨楓,你可回來了,找到少閣主了么?」傅元影嗓音略顯疲憊,嘆道:「她在楊大人家裡。」許南星微微一愣:「楊大人?哪一位楊大人?」傅元影道:「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
聽得楊肅觀三字,謝嫣嫣頓時低呼一聲,趕忙轉過身來,料來有些興趣了。許南星低聲又問:「少閣主還好么?」傅元影不願多說,徑道:「她很好。倒是國丈呢?起床了么?」
許南星嘆道:「他整晚都沒睡,就是念著當年那些事……唉……我怕他病倒了,便趕緊找龍精散來啦。」
「龍精散」是道家聖葯,相傳是蛇精虎鞭所提煉,延年益壽、調養氣血,最有神效。
料來國丈昨晚打了瓊芳,自己也甚懊惱,以致一夜未眠。
眼看許南星唉聲嘆氣,還在為這對祖孫擔憂。傅元影便道:「許爺莫憂心,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玉瑛,她會出面調解的。」許南星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