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比鐵鎚更沉,比刀劍更鋒利的兵器,便是天生的拳頭。外門高手若是能練到了頂峰處,出手時可以快如飛鏢,勢若閃電,也可以開碑裂石,無所不為。
八盞孔明燈照下,大漢的長髮披肩而下,竟是光彩奪目亮如純銀,氣勢大為不凡。
盧雲不敢怠慢,忙抱拳見禮:「在下山東盧雲,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那長發大漢帶著鎮目金剛的面具,容情可怖,寡言沉默。他並不理會說話,只管把左手插入了衣袋裡,隨即右拳提起,轟的一聲,便朝盧雲臉上打來。
對方拳速快極,逼得盧雲向旁急讓,還沒站穩腳跟,又聽嗖嗖連聲,幾道黑影接連撲來,招招都朝盧雲的臉上試探,逼得他向後連退,然而那人身材高大,腳上稍跨,便又近身而來,猛聽他『喝』地一聲,拳影竟是撲天蓋地而來,逼得盧雲向後急退。
那人出拳之快,匪夷所思,一呼一吸間連發十來拳,以拳速而言,不知快過了哲爾丹的『大黑拳』多少倍,世間除開伍氏父子的『真龍體』,盧雲還沒見過這般快拳。尤其這人不只拳速快,出拳收拳更是一絕,看他出拳時並非直收直進,而是隱隱如勾,拳鋒將觸將至的一刻,更會趁勢向內一收,方才刮出了這般猛烈勁風,威力宛如真刀真劍。
對方十來拳揮出,始終只用右手,那隻左手卻始終插在衣袋裡,不知是殘廢了,抑或是受傷了,然而便這麼一隻右手,已逼得盧雲辛苦異常。他冷汗直流,暗忖道:「好傢夥,到底這【義勇人】是何來歷,怎能招募這許多武功高手?」
今夜遭遇『鎮國鐵衛』,已讓盧雲大感駭然,豈料這『義勇人』也是高手雲集,絲毫不在『鎮國鐵衛』之下,正想間,忽然對方拳速加快,轟的一聲,眼前飛過黑影,逼得盧雲後仰避讓。
叢叢黑影飄落,盧雲閃避稍慢,額發便給削落了一片。又聽轟轟兩聲,黑影左右撲來,直朝鼻樑來打,招招都是險到顛亳、不留情面。
俗話說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損人」,這幾招太過霸道,不免讓盧雲大為惱怒。
他雖說年歲已長,早非當年的英俊小生,可對方拳拳都望自己的臉上招呼,卻是什麼意思?要是自己一個不小心,居然給打斷了鼻樑,落得嘴歪眼斜,人見人厭,日後哪還有臉去見顧倩兮?
正氣憤間,對方又是一拳撲面而來,仍朝鼻樑打來。眼見這人如此無禮,盧雲不由也動了肝火,心下暗忖:「這人把我瞧得小了,得給他個下馬威。」
來人拳鋒如刀,不能用手掌硬接,有了先前吃虧的例子,這回盧雲先看準對方的拳路,小心避開那人的拳鋒,隨即左手掌探出,搭在那人的手臂上,力道一卸,勁力旋動,那人身不由主的翻轉過來,竟給盧雲摔了一個大筋斗。
借力使力,莫過於『圓』,此番盧雲卸力打消,正是先前用過的『正十七』,看那人雙腳離地,頭下腳上,可說敗象已呈,盧雲正要將之壓制在地,卻聽那人淡淡警告:「小心了,【推手】對我不管用的。」
說話之間,左手微動,便從上衣口袋裡抽了出來。
盧雲不管他說東道西,正要將他壓制在地,忽聽『嗡』地一聲勁響,那人左手一出,左半身竟成了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見了,霎時之間,盧雲頭髮飄起,雙眼緊眯,但覺一股狂暴烈風直撲而來。盧雲大驚失色,暗道:「這人是左撇子。」
世人以右為正,以左為佐,中外皆然,本想這人的右拳練到了這個地步,已是世間罕見,孰料此人的左手之力更遠遠強於右手,拳速之快,更勝右拳百倍。
料來拳上所附力道跟,必定非同小可。
嗡嗡聲響大作,這股烈風尚未逼近,呼吸已感不暢。這拳如此快法,一旦刮過了身上,必是肚破腸流之禍。盧雲翻身後仰,急急避了開來,那大漢應變更快,右手在地上一撐,身子立起,左拳再次直揮而來。
對方拳速之快,天下少見,出拳之重,更是駭人聽聞,如今他的左手還遠遠強於右手,偏偏盧雲手無寸鐵,無法擋架,眼看這拳又要打斷自己的挺鼻子,盧雲怒容大現,厲聲到:「直以為我打不贏你么?」
盧雲是個謙謙君子,入場以來始終不下重手,這並非是怕了對方,而是因為不想分生死,眼看對方步步進逼,絲毫不給自己活路走,大怒之下,手掌疾揮,便也帶出了一股凄厲勁風,掌心卻暗藏一股無聲無息的內勁,正是屠凌心最擅長的武功:『劍蠱』。
「崑崙劍出血汪洋」,盧雲一旦動了真怒,便已露出全身憤恚法相,那怒容之盛,鬚髮俱張,比之鎮目金剛更為可怖。
轟然巨響之中,雙方拳掌相接,盧雲嘿地一聲,掌心大感刺痛,只是在盛怒之下,卻又算得什麼?霎時手中用勁,決不容讓,掌勁所過之處,逼得那人翻空後仰,轉了一個大筋斗。那人武功卻也了得,身子翻下,腳後跟稍稍著地,第二拳便又揮了出來。
對方回力奇快,說打就打,一拳強過一拳,盧雲也毫不避讓,提掌直撲,厲聲道:「倒下!」
拳掌相接,盧雲這回立時抓住對方的拳頭,不再讓他出拳,雙方功勁相抗,兩人身子都是劇烈搖晃,盧雲只覺對方拳力霸道之至,一波強過一波,好似無止無盡,不由哼了一聲,心道:「不信壓不倒你。」
他張開了嘴,深深吸氣,猛然掌力一吐,便將一股凌厲罡氣反擊出去。
盧雲以『劍蠱』發功,出手時可以凝聚真力,貫穿對手氣障,不論敵人怎麼用力,決計壓不住那針尖般的刺襲,果然那大漢牙關咬得格格作響,想來也感應到了『劍蠱』的威力。他喉頭嘶嘶喘息,忽然深深吸了口氣,氣力凝結,隨即發出金剛霹靂獅子吼。
吼聲轟轟震響,四下迴音激蕩,此人好似是真正的鎮目金剛下凡,怒吼過後,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發出,已如洪水般向前撲來。盧雲毫不害怕,霎時仰天長嘯,鬚髮俱張,滿面都是怒容,雙方以怒對鎮,以憤恚對激憤,吼聲嘯聲相互激蕩,旁觀眾人都被迫掩上了耳孔。
雙方全憑實力,這場比斗一點也取不得巧,猛聽洞中天崩地裂,兩人各出猛勁,身子一起分開,只見那長發男子向後退開兩步,卸下了力道,正要站直身子,忽然腳下一松,再跌兩步,待要運氣,丹田一痛,騰騰騰一共退了十來步,方才卸下盧雲傳來的罡勁。
旁觀眾漢滿心駭然,不約而同轉過頭來,卻見盧雲好端端的站著,竟是一步未退。
直至此時,眾人方才驚覺盧雲的內力深厚無比,看那雙足黏勁極強,下半身一旦釘在地下,萬斤巨力也推之不倒,可手上卻又藏了許多神奇法門,『正十七』也好,『劍蠱』也罷,總之能黏能刺,能打能消,看此人一身武功千奇百怪,真不知是從何處習來的。
世上只有盧雲自己知道,他的馬步紮實,是為了能立於白水大瀑之上,手中的凌厲氣勁,是為了消弭大水衝擊,而掌中那股隨心所欲的黏勁,卻是為了捕魚來吃。說來白水大瀑是啟蒙的恩師,也是過招的強敵,盧雲能給小白龍尊為『水神』,絕非幸至。
此時盧雲發動了神功,鬚髮俱張,模樣十分可怕。他見雙方勝負已分,便慢慢調勻氣息,收起滿身忿恚法相,便又恢複得一臉文秀。抱拳道:「這位大哥,在下過關了嗎?」
「別急……你很強,強得可怕……」長發男子捲起衣袖,露出了粗壯至極的左臂,道:「你夠資格接我的最後一拳。」
盧雲有點煩了,道:「還要打嗎?」
那人並不言語,只緊緊握拳,隨即緩緩放鬆,不久又再次握緊,反覆數次後,左臂上便浮起了幾道青筋,如飛龍盤火柱,勒得臂膀隱隱發紅。盧雲微微一驚,道:「這是什麼功夫?」
長發男子道:「這是嗔怨之氣。」
盧雲皺眉道:「嗔怨?閣下怨什麼?」
那人口氣平靜,輕聲道:「我怨自己。」
盧雲皺眉道:「怨自己?莫非你……你長得很醜嗎?」
那人道:「我的長相錯了。」
盧雲更驚訝了:「錯了?人的長相還能錯了?」
那人輕聲道:「我是個不幸的人,生不逢時,卻又生錯了地方,所以我一生下來,每件事都錯了,我的姓氏錯了,長相錯了,衣冠習俗嗜好也都錯了。到得最後,我連吃飯的手也錯了。你說我會否憎恨自己?」
盧雲啊了一聲,醒悟道:「是了,你是個左撇子,對么?」
那人道:「沒錯。我一生下來,左手便很靈巧,氣力極大,可我從小隻要拿它來吃飯寫字,師長莫不勃然大怒,定要將之重重責打。為了讓我改練右手,他們把我的左手綁了起來,不准我再用它。可不知為何,我無論怎麼改練右手,我的左手還是永遠強於右手。連我自己也不解是何緣故。」
盧雲聽著聽,忽道:「朋友,我知道原因。」
那人嘆道:「為什麼?」
盧雲輕輕地道:「因為你生來如此,神佛也勉強不來。」
樹就是樹,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