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雪花有諸般名色,隨著天候日寒,鑹數越多,有一片、兩片、三片、形狀各自不一,不過到了最冷的大寒時節,陰氣凝結,天上降下的雪花必然六鑹全開,又稱「六齣」。
六纘是最多了,再來無論多冷,雪晶之瓣也不會再多,因而有一種說法生出,天下至陰的數兒,正是「六」。說來也巧,蜜蜂要想蓋巢,當以「六」、雪花要想無盡蔓延,亦得以「六」。故而易經又說:「初六、履霜堅冰至」,又說:「用六、萬物滋生,乃順承天」。意思便是說「六」是全陰之物,唯有至陰,方能為天下谷,乃至於包覆萬物。
易經里之陰之數是「六」,那至陽之數是什麼呢?答案是「九」。
大哉乾元,其數用九,周易第一卦,其數便是「九」,九是天下最高的陽數,鼎有三足,人有四肢,梅花五瓣、雪花六齣,月以七為旬,蜘蛛有八足,唯獨「九」在世上找不到對應之物,所以易經為「九」找了一個模樣,稱為:「龍」。
面前便有一隻龍,他的左掌在前,一指上舉,余指內屈,形如「九」,右掌五指撐開,其數為「五」,左九右五,天尊地勢,這是一隻「龍掌」。
此人稍一站起,猛聽樓下腳步聲響,砰砰作響,只見樓梯里鑽出了一個又一個黑衣人,諸人行入屋中,向旁一分,隨即躬身喊話:「參見四當家!」
「鎮國鐵衛」主力開到,原來屠凌心、赤足巨人不過是前鋒而已,後頭卻還有一波又一波大援接踵而至。眼看那老家丁起身了,那赤足巨人好似責任已了,便已退到了一旁,屠凌心也已躬身退讓,不敢爭先,各自退到了鬼眾行伍之中。
眼見黑衣鬼眾成了偌大一群,竟將樓板站得滿了。宋通明等人自又嚇了一跳。一發向後退去,那老家丁卻是一臉怡然,笑道:「別怕、別怕、站著不要動。」
老家丁越是要大結別怕,眾人越是怕得厲害,四下一片屏息,那老家丁神情更顯悠哉,只見他臉上含笑,緩緩走上前來,低頭打量崇卿的龍手,嘻嘻笑道:「了不起,了不起,這天山武學非得三花蓋頂之人來練,否則碰者必死,誰曉得你連龍手也練出來了,當真讓人嘆為觀止了。」
「這不叫龍手……」伍崇卿冷冷地道:「這叫龍神聚光掌。」老家丁笑道:「隨你說吧,倒是你現下算是黑龍呢?還是白龍啊?」伍崇卿森然道:「你放馬過來,自然知曉。」
「黃赤蒼白黑」,真龍五彩,看崇卿滿面殺氣,雙臂紫光也隱隱散發掌毒,架式非同小可,那老家丁卻是不以為意,笑道:「別急、別急,殺人放火這種事,咱們可以慢慢來。
眼看那老家丁談笑自若,模樣大是不凡,祝康自是暗暗驚訝,他附耳到赤川子耳邊,低聲道:「道長,這……這人到底是誰啊?」赤川子顫聲道:「別問我……我不知道……」
正低聲商議間,卻給那老家丁發覺了,聽他道:「赤川道兄,怎麼幾年沒見面,你就忘了我啊?」赤川子一輩子龍套,此時竟給人叫破名號,自是如喪考妣,顫聲道:「你……你認得我么?」那老家丁笑道:「道兄是點蒼七雄之一,算是西南武林的金招牌,我怎會不認得?」
聽得自己原來武功奇高,赤川子顫聲道:「誤會!天大的誤會!貧道喝酒吃飯威震西南,打架是不大行的……」那老家丁嘆道:「你到底記不記得我?在下姓金啊,您想不起來了么?」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您……您就是太上老君的好朋友,金老爺大神君……」赤川子怕得發抖,就差沒喊出一聲爹,自是誰也認不得了,那老家丁笑了笑,掌下「刷」的一聲,抽出了腰間長劍,但見那黃金指環沿刃撫下,須臾間霜凝冰結,劍面竟成霧花花一片。
這手功力顯露,全場老將無不震動,只聽赤川子嗚嗚悲泣,宋通明則是搖頭苦笑,祝康忙道:「你們別哼哼哈哈的,他……他到底是誰啊?」
「劍寒……金淩霜,」蘇穎超嘆了口氣,拱手道:「真是久違了。」
「金淩霜」三字一出,全場都是為之一震,想起「劍神」在世的兇狠,祝康不禁渾身發抖,顫聲道:「沒道理啊?你們……你們這些人不是早死光了?怎又跑出來啦?」
聽得這個「死」字,屠凌心不由仰天狂笑,震得屋瓦隱隱作響,聲勢甚為驚人,金淩霜卻沒多說什麼,只笑了一笑,便從懷裡取出了一塊干布,自在擦抹長劍,模樣透著一股清閑。
昔年江充與卓凌昭反目,竟然滅絕崑崙滿門,事隔十年,正統復辟,景泰覆滅,這「劍寒」、「劍蠱」兩大高手卻相繼現身,非但好端端的活在人世,武功好似還更精強了。
赤川子生平最是膽小,陡見崑崙暴徒死而復生,尿頻毛病頓時犯上,忙走到金淩霜身邊,躬身道:「恭喜金神君死而復生,老道這裡先向您賀聲喜,不過我有些尿急,怕得先走一步,不能陪您敘舊了。」說著朝包廂里大聲來喊:「掌柜的,敢問茅廁怎麼走?」
包廂里傳來嗚嗚啜泣:「在一樓戲台轉角處,出院子便見到了。」
「多謝、多謝」武林中棄友逃亡之事屢見不鮮,尿遁倒是頭一回,赤川子揮手告別,哈哈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祝各位兔兒年行大運,老道先走一步啊。」他胡說八道一陣,便縮頭害怕,悄悄從黑衣鬼眾旁走過,打算一路溜逃。
啪的一聲響,肩頭上拍放了一隻冷掌,赤川子回頭一看,驚見屠凌心目光兇殘,只朝著自己斜瞄,他怕了起來,還不及朝後退開,腦門卻又給拍了拍,抬頭去望,猛見赤足巨人俯身彎腰,齜牙咧嘴,赤川子欲哭無淚,身上忽然抖了一抖,冷戰不休,聽得屠凌心森然笑道:「還想尿么?」
「已經尿過了。」赤川子含淚啜泣,便濕漉漉地走到了祝康身邊,不忘抖一抖濕褲子。
眼看黑衣惡鬼霸道之至,竟不許任何人離去,蘇穎超忍無可忍,正要上前喝話,金淩霜卻笑了一笑,「蘇少俠,勸你不必出這個頭,咱們要找的人是……」黃金指環舉起,向前點出,道:「他!」
黃金指環點出,大批黑衣人退向窗口,擋住了伍崇卿的逃生之路,屠凌心與赤足巨人也佔據左右兩翼,隨時準備上前包抄,金淩霜淡淡地道:「不想淌混水的,退到一旁去。」話才出口,祝康、赤川子、宋通明三人趕緊靠牆站好,排作一行,蘇穎超雖說緊握劍柄,哲爾丹也是雙拳握拳,卻也是敢怒不敢言。
金淩霜清場了,不過他並不急於動手,只放落了干布,在劍上彈了一彈,發出了嗡嗡聲響,輕聲道:「龍影,動手之前,可否先聊個幾句?」金淩霜氣定神閑,顯得勝券在握。伍崇卿面上閃過紫光,沉聲道:「你想聊什麼?」金淩霜微笑道:「聊聊你拿走了什麼東西?」
看今夜自屠凌心闖入,乃至於巨人駕臨,人人都在追問「東西」的下落,盧雲雖不解對方欲奪何物,卻也曉得那東西必定要緊異常,這才引得黑衣鬼眾傾巢而出,一時人人屏氣凝神,都是目望崇卿,要聽他如何回答。
「什……么……」伍崇卿眯起了凶眼,神色輕蔑,冷笑道:「東西!」
少年郎桀驁不馴,不忘朝地下吐了口黃痰,屠凌心立時手按劍柄,嘶嘶冷笑:「什……」話聲一出,其餘黑衣人旋即雙拳交握,叩得關節清脆作響,森然呼應:「么……」
「東……西……」惡魔巨人睜足了水牛圓眼,狂聲怒嘯,一眾黑衣人如臨大敵,或伸手入懷,或彎背俯腰,再聽得屋頂上腳步雜沓,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敵方高手傾巢而出,無論他們要的是什麼東西,都是志在必得。
此時此刻,「萬福樓」里內外包夾,樓外隱伏了大批箭手,人人以強弓硬弩指向了窗口,不許任何人跳窗逃生,至於樓梯通道,更給一群硬底子高手把持住了。不過伍崇卿還有一線生機,只見他慢慢調勻呼吸,身法越來越輕,腿力越來越強,雙手的紫光也益發耀眼,仗著這身「龍形九似」,縱使身陷重圍,他也還能放手一搏。
盧雲心裡忖量,自知敵方高手太眾,崇卿身手再強,卻也絕難突圍而出。他心下盤算,看一會兒自己不出手則已,一旦下場出招,便得把全場高手一次制住。當下潛心靜氣,把身形氣息藏得一點不露,準備打敵方一個措手不及。
黑衣鬼眾大軍壓境,壓住了伍崇卿的氣焰,場面靜了下拉,只聽金淩霜嘆道:「龍影,跟你說正格的,我實在不想殺你。」伍崇卿冷笑道:「是么?」
金淩霜把長劍收入了鞘里,道:「念在令尊為國為民的份上,這裡沒人想為難你。」聽得金淩霜提及伍定遠,盧雲自是心下一凜,宋通明等人則是面泛笑容,都想:「這可有救啦!」
伍定遠其人百折不撓,舉世知名,想他當年還是個小捕頭,那燕陵鏢局與他無親無故,卻能讓他棄官亡命,屢犯劍神,不死不休,今夜金淩霜若敢害他兒子,那真是百世深仇,萬年不解了。
先前眾人慾與崇卿為敵,莫不忌憚他背後這座大靠山,可現下場面反了過來,向到「一代真龍」的威名,無不喜形於色,伍崇卿卻是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