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萬物繽紛多樣,獅虎牛羊,百獸蟲蠅,樣樣都有自己的性兒,而此中最最勤儉的小東西,當屬「蟻」與「蜂」了。
如同親兄弟一般,螞蟻與蜜蜂既節儉又勤勞,乃是天下表率。不過外人多半不知,其實這兩種小東西互相看不起,覺得對方根本就是冒牌貨,玷污了「勤儉」二字。
在小螞蟻看來,蜜蜂哪裡勤儉了?它們懶得象豬。每逢見到了花蜜,總是采兩口就走,不肯辛苦多做。此外,蜜蜂膽子也小,好比說蚊子可以拚命叮,拚命吸,小蜜蜂卻不行,它叮人一口,陰間走走,立時一命嗚呼去也。所以小蜜蜂什麼都不肯干,逢得敵人靠近,只敢嗚嗚嚇人,不敢正面迎擊,撞見花蜜,也是懶散哈欠,不肯努力。
蜜蜂是豬的朋友,小螞蟻卻不同,它們才是真勤儉。從小到大,小螞蟻就一直搬,拚命搬,拚命積,拚命搞錢,搞得越多越好,只要能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搬回家,便能聚沙成塔,留待日後痛快享樂。而且它們也很節省,平日里便算食物吃不完,也不肯讓別人沾上一口。
「不服氣么?」小螞蟻邊吃邊罵,氣憤道:「這些都是我辛苦賺來的!你有何不滿?」
在小蜜蜂看來,假勤儉是最可怕的。因為它們既不勤勞也不節儉,它們只是小氣而已。
小氣的人一定貪婪,因為這幫人只對別人小氣,對自己卻大方的很,所以平日專從別人口袋裡節省,好供自己揮霍。相形之下,小蜜蜂的習性恰恰相反,每逢採花釀蜜,必然采足就走,決不多拿,叮人時更得把小命賠上,故而不敢亂叮。所以說,蜜蜂天生就懂得節制,它們雖也勤勞,卻不貪婪,雖說儉省卻不小氣,它們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留給了別人,決不佔為己有,因為蜜蜂的「勤儉」並非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整個天下。
小蜜蜂真善良,可惜它們還是遇到了麻煩,它們太勤儉了,勤儉到不知該怎麼蓋房才好。
與螞蟻一樣,蜜蜂也喜歡築巢,不過它們並不想學螞蟻的路子。按照小螞蟻的那點小邪念,他們的房子當然是蓋的越大越好,那樣才能裝下數之不盡的食糧,最好一輩子都吃不完,這才叫做真勤儉。所以它們的房子都蓋的極大,挖的極深,直到淹水崩塌,逃離家園為止。可惜不論多少次教訓,螞蟻還是學不乖,它們還是拚命挖。
小蜜蜂不想這樣,在它們來說,勤儉是一種愛惜物力的心情。舉凡衣食住行,都該審慎節用,那才不會暴殄天物。所以它們住的房子不能大而無當,須得是個尺寸皆精的好地方,如此一來,蓋房的材料才能省下來,留給別人來用。於是,小蜜蜂拚命思索,只想找出一個勤儉的法子蓋房,可惜它們不夠聰明,想不出來,最後只能飛到佛祖面前,乞求答案。
佛祖笑了,他憐惜小蜜蜂的善良,便賜下了一幅圖樣,讓它們可以一償夙願。
泥巴地上有個圖樣,就畫在帖木耳滅里的面前。
「滅里將軍,請看……」面前伸來一隻食指,朝地下的六角圖樣指了指,說道:「這蜂巢與蟻巢不同,蟻巢是泥巴造的,就地取材,毫不稀奇……可蜂巢不同,它是從蜜蜂嘴裡吐出來的蠟液,一點一點凝合而成。」
「所以呢?」滅里靜聲來問。
「所以了……」那聲音道:「古來便有一個說法,這蜂蠟既是小蜜蜂的鮮血,它們怎會無端糟蹋氣血,把房子造得大而無當?故而說,蜂巢必然也用了最少的材料,卻蓋出世間最大的形狀。」
大半夜的,帖木耳滅里甫從枯井裡爬出來,卻聽了這連篇廢話,不免有些煩了,他按耐著性子,打量對座,只見眼前坐了一位中年文士,他盤膝含笑,指若拈花,正自解說蜂巢的奧妙,此人姓「林」,先前接到的蜂鳥傳書,正是此人所為。
《帖木耳汗國》依循祖訓,國中必定一文一武,武是煞金猛將,文是教長謀臣,此行公主東來,便也做了這個安排,明裡是帖木耳滅裡帶隊,暗中另有一位軍師隨行,這位從未露面的謀士,便是眼前的「林先生」。
「林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他的真名無人知曉,只知此人十年前定居西域,因為學問深湛,武功精深,遂與哈里發教長結為莫逆,此後更給引薦給了銀川公主,成了此行的軍師。
過去兩人書信往返,互相聞名,卻始終緣慳一面,直到今夜,方始面對面相會。滅里打量著「林先生」,只見他樣貌清秀,約莫四十來歲上下,實是個美男子,只是細看之下,卻又能發覺他手背上的點點蒼斑,依此可知,此人的真實年紀遠較外觀為長,說不定有六十上下。
正瞧望間,忽聽耳邊傳來溫柔嗓音,道:「滅里大哥,請用茶。」帖木耳滅里凝目去看,只見一名女子半蹲半跪,含笑送來了波斯蜜茶,模樣又親切,又乖巧。
這女子身做漢家姑娘打扮,不過她的鼻樑高挺,發梢捲曲,卻是一位委吾兒美女,轉看四周,另還站了一群女子,人人手提刀刃,背負弓矢,各在林間警戒,一樣也是姿容艷麗,五官分明,不想可知,她們全是西域出身。
這批女子武藝嫻熟,出於深宮,乃是銀川公主的貼身武衛,皆是精挑細選而來,隨時願代公主一死。只不知為何,此時主人不在身邊,她們卻不顯得焦急,帖木耳滅里也不動聲色,只管望著地下的蜜蜂巢,道:「林先生,你大半夜的召我來此,就是要說這些閑話?」
林先生好似沒聽出人家的不滿,只管舉茶啜飲,微笑道:「將軍寬坐吧,忙裡偷閒,方是國士之風。」滅里沉下臉來,還待要說,卻見林先生微微側身,露出了背後的景象。
明月當空,皎潔玉寒,只見此地位於山岡,居高臨下,從林先生身旁望去,可以瞧見十里外有一座小山,山上兩座高塔,左右對立,隱隱散發紅光。滅里啊地一聲低呼,還未說話,林先生已從腳邊提起一隻竹籠。霎時之間,竹籠里吱吱吵鬧,滅里的腰間竟也喧叫了起來,他心下一醒,忙取下腰間竹筒,將之打了開來。
吱吱喳喳的叫聲中,兩隻小鳥離籠而出,看它倆身形微小,約莫只比蜜蜂大了些,卻是小蜜蜂的真兄弟,「蜂鳥」來了。
世上最大的猛禽,翼展可達一丈,擒撲小獸,如探囊取物,可天下最小的鳥兒,卻僅與蜜蜂體長相似,故給昵稱為「蜂鳥」。
看這兩隻鳥必是一公一母,一旦空中相遇,立時戀戀不捨,嬉戲追逐,玩得十分起勁,滅里低聲道:「林先生,你放蜂鳥出來,可是想要……」話還在口,林先生已然豎指唇邊,示意噤聲,忽然間,蜂鳥啾啾大叫,好似聽到了什麼聲音,便一齊冉冉上天,朝紅螺山飛去。
蜂鳥輕盈細小,肉眼難以察看,最宜傳遞機密,心念於此,滅里緊張起來了,忙取起腰間遠筒,朝遠山眺望而去。
圓月當空,夜色明媚,十里外的紅螺山一片黑寂。滅裏手持遠筒,眼光慢慢從佛寺挪移而過,來到了「紅螺塔」。但見塔上燈火隱隱,依稀可見裡頭住有人,滅里呼吸微促,正感焦急間,忽然窗影微動,一雙素手推窗向外,似把什麼東西迎了進去。
滅里心下大震,曉得自己見到人了。饒他武功再強,拿著遠筒的手還是微微顫抖,「殿下她……她還好么?」林先生含笑點頭:「將軍放心,殿下很好,她雖不自由,卻很平安。」
面前山麓佛寺深藏,正是大名鼎鼎的「紅螺山」,至於那兩座寶塔,則是名聞遐邇的「紅螺塔」。良久良久,滅里總算放下了手中的遠筒,也才明白「林先生」召喚自己來此的用意。
四下白雪枝椏,望來很是清幽,林間藏了一座小茅屋,屋外晾了些衣服。想來這批女護衛忠心耿耿,始終在此守候主人。滅里道:「公主走了之後,你們便跟來了?」林先生道:「沒錯,自小年夜至今,我等寸步不離,只在這兒監看紅螺山的一舉一動。」
看此地居高臨下,與紅螺山兩相遙望,卻又深藏茂林樹海之中,外人難以察覺,說來確是個監視動靜的好所在,公主若有什麼機密下達,自也不愁沒人接應。
滅里深深吸了口氣,道:「林先生,我今晚能見到殿下么?」林先生道:「不行,前面有個東西擋著,咱們闖不過去。」滅里心下一凜:「什麼東西?」林先生笑了笑,便又朝地下指了指。滅里凝目去看,只見地下的圖樣形作六邊,整整齊齊,卻又是小蜜蜂的那隻蜜蜂巢。
今夜林先生說了偌大一篇,話頭全離不開蜜蜂蓋大廈,滅里微微沉吟,道:「這是什麼?」林先生微微一笑:「這便是世間最大的圖樣。」滅里濃眉一挑:「最大?怎麼個大法?」
林先生合十欠身:「鋪天蓋地,無止無盡。」
對方莫測高深,滅里也按耐下了性子,道:「林先生,我去過大食,精通勾股圓方。」林先生微笑道:「我就曉得將軍一定不信,咱們不妨試上一試。」 他取出一條繩索,置於地下,便向西域姑娘們一笑,道:「來,這兒有條繩子,你們之中誰來試試,瞧瞧誰能將之圈成一個最大圖樣。」
「最大的圖樣?那是什麼?」眾美女茫張櫻口,有些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