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爾丹走入火圈之中,雙手叉腰,背對著崇卿。他的意思很明白,什麼大都督、什麼正統軍,他才不相管,今夜之事,當憑武力論斷。一會兒若是打死打傷,恕不賠償。便是武定遠找上門來,他也只管往關外一套,便從此遁跡漠北。武定遠即便權勢熏天,又能拿它奈何?
哲爾丹大肆挑釁,眾人自是大為振奮。便又重新包圍上來,只見伍崇卿腹背受敵,前有「漠北宗師」,後有「神刀少主」,至於赤川子、祝康雖沒能耐成大事,補上兩腳的本事還是有的。再看蘇穎超始終安做不動,議會若要與哲爾丹聯手出招,伍崇卿武功再高,卻也是查翅難逃。
四面楚歌中,伍崇卿殊無逃命之意,他靜靜望向桌上線香,忽道:「熄了。」
聽得著沒來由的兩個字,宋通明不覺一愣:「熄了?什麼熄了?你的屁股熄了么?」這話莫名其妙,連他自己也聽不懂,正待再說,祝康已扯住了他的袖子,低聲道:「他說那線香熄了。」
宋通明轉頭去看,果見桌上插了一炷香,早已燒成了灰燼,原來什麼熄不熄的,卻是這玩意兒熄了。宋通明呸了一聲,喝道:「臭小子,香熄了,老子心裡的鬥志卻沒熄半點!告訴你,你想裝瘋賣傻,磨耗時光,可沒那麼容易……」
「奉勸諸位一句……」伍崇卿靜靜地道:「快逃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此言一出,宋通明先是一愣,之後張大了嘴,隨即捧腹狂笑起來。餘人也是相顧愕然,看伍崇卿孤立無援,如此身陷重圍之人,居然還要人家逃命?一片大笑之中,盧雲忽然雙眼圓睜,急急抬起頭來,望向了頭頂屋樑。
宋通明哈哈大笑,還待胡說八道幾句,忽然屋瓦上傳來「咚」地一聲,似有小鳥落了下來,這下連哲爾丹也聽到了,不旋踵,蘇穎超,祝康,赤川子,乃至於宋通明自己,人人都咦了一聲,仰起臉來,獃獃望著屋頂。
屋內眾人全是高手,,便祝康也屬名門之後,內力俱是不俗,先後都聽到了屋頂上的異響,赤川子皺眉道:「搞什麼?可是下雪了?」好似在回答他的問話,猛聽屋瓦上咚咚連響,似有大批老鼠奔跑而過,聽來似是而非,說不準那是什麼。
一片驚疑中,忽聽崇卿嘆了口氣,道:「來了。」
「來了?」赤川子咦了一聲,反問道:「什麼來了?」正納悶間,猛聽一聲凄厲叫喊:「救命啊!怪物來了啊!」
眾人滿心錯愕,全都站起身來了,猛聽窗外傳來「砰」地一聲巨響,萬福樓下又是尖叫,又是驚呼,隨即傳來桌椅翻倒聲,似有大批夥計落荒而逃,眾人面面相覷,還不知該當如何,卻聽樓下哭叫聲越來越近,一陣腳步急亂,樓梯里奔來了一群酒保,哭喊道:「怪物來了!怪物來了!大家快躲起來呀!」
赤川子滿面驚疑,道:「什麼怪物?」他推開窗扉,便想朝樓外察看,猛聽「啊」地一聲慘叫,只見他向後急急翻倒,跌了個四腳朝天。照壁上卻躲了一枚箭羽,箭尾兀自顫震不休。
眼看萬福樓外竟有埋伏,屋內高手一片嘩然。宋通明急急奔向了窗口,大怒道:「什麼人?」話猶在耳,只聽嗖嗖連聲,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飛箭射來,蘇穎超眼明手快,忙將他一把拉倒,只聽「哆」、「哆」幾聲輕響過後,窗台上竟哆了一排整整齊齊的箭羽。
碰……碰……樓下又響了起來,不曉得來了什麼東西,竟似有頭大象闖進了萬福樓,一步一步轟轟作響。窗外卻又埋伏大批箭手,不讓眾人離開。眼看萬福樓竟給全面包圍了,眾高手有的驚,有的慌,有的趴伏在地,有的舉掌護身,最後還是伍崇卿應變最快,他掌風撲出,搶先熄滅了燭火,隨即扯落了窗邊竹簾,遮蔽屋內情景,以免敵方再次放箭偷襲。
碰碰碰,碰碰碰……巨象腳步陡然加快,震得人人心中膽寒,轉眼那聲響便已上到了二樓,猛聽「砰」地一聲巨響,隨即不聞聲息。
四下一片死寂,反而讓人更為害怕。祝康吞了口唾沫,他見十數名酒保縮身相擁,面色凄慘,忙拉來了一人,低聲問道:「掌柜的,外來的是什麼人,你們知道嗎?」
「怪物,怪物」眾酒保全身發抖,翻來覆去的就是這兩個字。屋內眾高手面面相覷,臉色也十分難看,眼見伍崇卿兀自坐著不動,宋通明忙扯住他的衣襟,低聲到:「臭小子,外頭來的是什麼人?可是你的幫手嗎?」伍崇卿慢慢的道:「放心,我這人一向獨來獨往,大家從來沒有幫手?」
宋通明罵道:「放屁!那為何要有人暗算咱們?」伍崇卿默默的道:「最後一次勸你,快逃吧。趁『他們』沒有來之前,諸位還有機會走脫。」祝康咦了一聲,道:「他們,他們是誰?」
伍崇卿沒有回答,他默默捋起衣袖,露出了兩柄袖劍,打開扣環,將之解下。隨後伸手入懷,掏出了幾支梅花鏢,另外又從靴子里抽出了兩柄匕首,最後還從腰間解下鐵鏈,這人竟是滿身兇器,更怪的是此刻他居然一一將之解下,卻不知要作些什麼。
宋通明咦了一聲道:「你這是幹啥?要向老子投降嗎?」還待追問,卻給祝康扯祝了衣袖,低聲道:「通明兄,我看情勢真不大對,咱們還是先避一避吧。」
「避個屁!」宋通明勃然大怒,暴喉道:「咱們這兒多少高手,卻是要避什麼?」
此話一點不錯,此時場面雖然有些古怪,可萬福樓里滿是高手,來自漠北的哲爾丹,出身山東的宋通明,加上高藝隨身的蘇穎超,全場天兵天將,就算大敵當前,亦能從容反擊,卻是何避之有?」心念與此,人人都是精神一振,祝康也提起了紅纓槍,高聲叫好,腳下卻不住向哲爾丹靠近,想來是要找靠山了。
一片寧靜中,人人都在臆測樓外情勢,伍崇卿自己則默默無語,只見他將一身黑不外袍脫了下來,露出了精壯的上身,眾人把他的體魄看入眼裡,不由又是低呼一聲,只見此人當真魁梧,肩是鐵,腰是銅,雙臂上下布滿青筋,猶如廟裡的潘龍繞柱。看的出來,這人真是下過一番狠功,方有這身橫練筋骨。
正看間,忽見崇卿從衣袋裡掏出了一隻布囊,從裡頭倒出了大把銀針,盧雲凝目來看,不由心下一稟,之間布袋裡的銀針長約寸許,隱帶藍光,不正是當年「白花仙子」所用的銀針?眾人暗暗驚疑,正猜測他是否另有詭計,卻見崇卿取起針來,硬朝自己的手臂扎落下去。
盧雲大驚失色,險些叫出聲來了。看胡媚兒的銀針最是陰毒,昔年江湖高手只要中了一記,莫不急求解藥,以免喪命,可崇卿卻當作了玩笑,他一針接一針,隨扎隨扔,左臂扎完,又換右臂,好似意猶未盡,竟把雙手便插,針孔密密麻麻。霎時之間,那毒氣盤旋上升,轉眼便已逼臨肘間。
眾人看的頭皮發麻,伍崇卿確實面色如常,只見他轉過身去,自向蘇穎超道:「蘇君,當我是朋友嗎?」伍崇卿素來古怪,這一問也是毫無來由,不免讓蘇穎超微微一怔,道:「你……你,你有事拜託我嗎?」伍崇卿輕輕的道:「是,我想讓蘇君守著我。」
蘇穎超愕然不解,反問道:「守著你?」伍崇卿點了點頭,在眾人的注視中,只見他俯身趴地。隨即雙手向上使勁一撐,身子竟已倒立而起。眾人驚疑不定,還在猜測他的用意,卻見崇卿深深一個吐納,豎起了兩根拇指,竟又將身子撐高了數寸。
眼見伍崇卿閉上雙眼,好似練起了少林寺的「一指禪」,自讓眾人看傻了眼,祝康愕然道:「他這是幹啥?可是在運功逼毒么?」宋通明乾笑道:「我我怎麼知道」正說話間,忽聽哲爾丹咕嚕嚕的說了幾句番話,似在察看崇卿的臂膀,眾人心下一奇,便也尾隨去看。
忽然之間,這邊「咦」一聲,那邊「欸」一記,只見伍崇卿的臂膀上有一幅烙印,看那神鷹撲展雙翅,正正燒在崇卿的黝黑肩頭上,彷彿是牲口列印一般。祝康吞了口唾沫,納悶道:「這這是什麼記號?」宋通明茫然搖首,只是一頭霧水,便瞧向了赤川子,那赤川老道又怎麼說得出道理,一臉疑惑之中,便又把眼光看向了哲爾丹。
全場驚疑不定,無人知道這烙印的來歷。卻只有盧雲張大了嘴,已是作聲不得。
這不是盧雲第一回撞見這烙印了,在揚州、在北京甚至在胡媚兒的右臂上,盧雲也曾見過一模一樣的印記。一時之間,盧雲雙手握拳,掌心出汗,慢慢的,眼前的那隻烙印化作了一方碧綠玉璽,帶著自己走遍了千山萬水,十年來流放天涯的辛酸,也全數躍回眼前。
當年離開京城的前一夜,最後給自己送行的,正是眼前的小崇卿。他交給盧叔叔一方玉璽,從此也把盧叔叔放逐到了天涯海角,在那段風飄雨搖的歲月里,柳昂天倒台,景泰朝覆滅,正統朝創建,乃至怒蒼被圍,自己墜入水瀑一切熟知的東西全給毀去了,而那天地動亂的起源,就在那方玉璽上。說來那夜年方十歲的小崇卿,正是死神的信差。
事隔多年,盧雲始終不明白,當年玉璽是怎麼來到崇卿手裡的?他說這玉璽是艷婷交給他的,可十多年前,艷婷自己也不過是個天真小姑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