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地獄無門你自來投(1)

江湖父老傳說,武林但有所謂的「練武奇才」,他們生來就有一種天賦,遠比常人會來練武。平常人無論用了什麼法子、費了多少苦心,都無法練到他們這種境界。

天下高手多如過江之鯽,不過眾所公認的「練武奇才」,便是蘇穎超。之所以有此一說,是因為是因為沒有人見過他練劍。每回蘇穎超現身在外人面前,他總是仰望浮雲白,好似發著呆,可一出手便是上乘劍法,所以世人都把他當成了練武奇才,以為他生來聰明,總能不勞而獲。

這「練武奇才」最讓人稱羨之處,便是「不勞而獲」。別人辛苦練破頭,他放屁便能當神仙。一覺夢醒,身在力大,讓人又恨又妒。只是不論此說是真是假,在蘇穎超而言都是個誤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個時辰,蘇穎超無時無刻不在算,從早到晚,他狀似打盹睡覺、無所事事,實則腦海里刀光火石,不住准算敵招敵劍。若非這般絞盡腦汁,他憑什麼找到敵方的破綻?故而說,蘇穎超沒有不勞而獲,他也不是練武奇才。任何人只消一天算十二個時辰,一年算上三百六十五天,接連十年之後,自也能成為似他這般的「練武奇才」。

蘇穎超不是真正的練武奇才,那「郁丹楓」呢?相傳此人是武當後起之秀,練成了百年失傳的「純陽功」,如此無師自通,震古鑠金,該算是練武奇才吧?

郁丹楓自己明白,他之所以練成了「純陽功」,所恃這並非是得天獨厚的天資,而是秦霸先留下的秘籍。因而他絕非「練武奇才」,任何人只消照本宣科、依樣畫葫蘆,自也能練到他的絕頂內力,卻是何奇之有?

其實不只郁丹楓,算不上「練武奇才」,連秦霸先也不算。他之所以能破解「純陽」,靠的是他讀頗萬卷書,胸懷古今一切道藏,故能找出練就「純陽」的的秘法,所以說任何人只消一天讀上十個時辰的書,連著十個寒暑日夜無休,自也能成為下一個「秦霸先」。

如此說來,世上沒有練武奇才?不,天下當然有練武奇才,這問問伍崇卿便知道了。

伍崇卿小時候很矮很瘦,在學堂里老是被同儕毆打,於是他暗中習練「大力金剛指」,打算來日報仇,誰曉得私下偷練的結果,手指竟然腫得像葡萄,便給爹娘痛罵了一頓。其後爹爹親自過來開導,崇卿也才明白一件事,原來「大力金剛指」不是人人能練的,除非是「練武奇才」,否則最好別碰。

作為天下第一大門派,少林寺向來有挑選弟子的秘法。以「大力金剛指」而言,初練時甚是容易,只消將白米置於槽中,指插米粒,日以十回,其後塗以藥膏,便算了事。不過每到深夜時分,師父便會仔細察看弟子的手指,只消一有紅腫之像,該生便得立時除名,以免終身殘廢。

從嵩山到莆田,少林每年入門生多達三萬,可資質能過第一關的,不過三百,到了第二關,這三百人不再手插米粒,而是指插黃沙,此時受力遠比白米更重,手指損傷也更大,至此,三百名弟子能過關著,不過三人。

從三萬到三百,由三百中再撿「三」,雖說已是萬中選一了,卻還不是一定能保證練得成「大力金剛指」。接下來的歲月里,他們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拚命插著鐵沙。十年後倘還沒殘廢,那時他們便能捏金成印、以指倒立,成為羅漢堂的金剛法僧之一。

曾經連續十年,「大力金剛指」竟然宣告失傳,因為所有弟子盡皆受傷,誰也撐不下去了。然而上推五百年,少林又有誰敢自稱練全了「金剛指」?按達摩院秘法所言,「金剛指」一旦練到最上乘,手指纖細如玉蔥,可以凌空出指、氣能裂石,號稱「如來拈花」。能與天下一切神功抗衡。然而走到少林里一瞧,誰的手指不是歪歪斜斜?原來早就變形了「小紅臉,讓爹瞧瞧,你是不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崇卿小時候的外號叫做「小紅臉」,那時他聽完爹爹的解說,不免嚇成一個小白臉,立時逃之夭夭,再也不敢練武了。

該來的跑不掉,荒廢了四年後,小紅臉還是開始練武了,不過這回他知道自己不是「練武奇才」,隨時會受傷,於是他事先想好了辦法,他找了刑部高手,請教他們平日如何虐夾犯人的手指,卻又不會讓他們留傷?得到秘法後,小紅臉興高采烈,立時向自己下手,瞧瞧會發生什麼事。

地獄的第一層,便是夾手指。三個月後,小紅臉發覺自己的手指並未折斷,反而長出來奇怪的老繭,於是他深受鼓舞,便用更可怕的法子折磨下去。

針扎蟲咬,火烤冰鎮,浸泡毒酒,地獄裡的酷刑一樣一樣嘗試後,在伍崇卿二十歲那年,他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一拳擊破大圓石,兩指一捏,輕易粉碎硬核桃。這也讓他相信了一件事,世上確實有一個「練武奇才」,那便是他自己。

長江後浪推前浪,在接下來的千年歲月里,即使聰明如寧不凡、博學如秦霸先,他們總有一天也會被後人取而代之,卻只有伍崇卿不可取代。因為他的天資無人可以模仿,那是一種血淚誓言,讓他咬著牙,忍著淚,從而打破上蒼為他設下的一切界限,完成自己的「真龍之體」。

伍崇卿心中堅信,他的天資空前絕後,在接下來的一千年里,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像他這樣練武。現下他即將再次驗證自己的資質,機會就在眼前。

三更鼓盡,萬福樓里稀稀落落,客人早已走了大半,五樓處更是人去樓空,除了包廂里的盧雲,以外,便只剩下了窗邊的兩名酒客。只見西首處是一名青年公子,他的眼兒大得像貓,此時雙眼圓睜之後,望來更像是一面大鏡子,照出了東首對座的情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對面坐了個年輕人,他身穿黑袍,豎指成三,正自放聲狂笑,那模樣當真目中無人之至。

「你……你……」蘇穎超獃獃望著對座,駭然道:「你……你想練「三達劍譜」?」

「哈哈哈!哈哈哈!」伍崇卿笑得更歡愉了,他露出了森森白牙,道:「什麼智劍、仁劍,我壓根兒就不要……」說到此處,笑聲止歇,他抬起頭來,目光如電,在「三達傳人」的面上轉了轉,森然道:「我只要「勇劍斬天罡」!」

聽得伍崇卿意在「勇劍」,蘇穎超自是傻了,他張大了嘴,難以做聲。

智劍屈敵,仁劍護身,勇劍斬殺,這便是寧不凡賴以擊敗「劍神」的絕技,其中「勇劍」一技便是傳聞中的壓箱寶,至今武林雖大,卻是無人得見,卻不知道此人是狂徒、是瘋子,居然想染指傳聞中的絕技?

當此驚愕一刻,蘇穎超獃獃望著對座,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元宵深夜,萬福樓里再次響起了笑聲,,這回輪到蘇穎超發笑了,他越笑越是難以抑制,好似見到了世間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笑得眼淚滲出,聲嘶力竭,幾乎不支倒地。

伍崇卿冷冷得道:「你笑什麼?」蘇穎超擦拭眼角笑淚,喘息道:「沒事,我……我只是覺得你這人好生可愛,忍不住想發笑。」

伍崇卿可怕可怖、可憎可恨,卻容不得「可愛」二字,他聽得對方言帶諷刺,不覺沉下臉去,森然道:「蘇君……伍某今夜來此,實已冒了生死大險……希望你別故作玩笑……」說話間撇眼過去,看那目光所望之處,卻是桌上的那柱線香。

此時已過子夜,窗邊香煙裊裊,那柱香早已燒過了大半,僅餘下區區半截,盧雲凝神遠觀,忽的心下一醒,忖道:「他這是在算計時光。」

看伍崇卿上來萬福樓,第一件事便是在桌上拍落這柱線香,隨即以袖劍將之引燃。當時以為他有意賣弄武功,可此際看來,這柱香恐怕真是拿來測度時光之用。想起伍崇卿自稱「甘冒生死大險」這幾個字,盧雲與蘇穎超自都暗暗驚疑,依此觀之,一會兒線香燃盡之時,萬福樓里或有大事發生。

「蘇君……」無聲無息中,伍崇卿沉下臉去,雙拳微微握緊,道:「小弟既已道明來意,今夜便不能空手而歸,此番心情,望你成全。」

伍崇卿要搶劫了,別人是「搶不如偷,偷不如騙、騙不如拐」,總之「君子動口不動手」,伍崇卿卻恰恰相反,此人向來不拐不騙,專搶專殺,乃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之輩,料來對方出言拒絕後,他的拳頭便要重重揮出,直到人家歡喜答允為止。

這年頭舌頭不如拳頭,打落門牙混血吞之後,有理也是說不清,蘇穎超自知打不過人家,卻也不曾轉身逃走,他凝視著伍崇卿,慢慢從腳邊拾起了一隻包袱,扔上了桌,隨即將之打開。

桌上兩碗烈酒,燒出了青焰火光,只見包袱里放著一本經書,望之厚重殘破,虐待頗為古遠,對座的伍崇卿、包廂的盧雲,二人情不自禁的緊張起來,只見蘇穎超舉起經書,示向對座,靜靜的道:「三達劍。」

書皮上有三行小字,「智劍平八方」、「仁劍震音揚」、「勇劍斬天罡」,原來這本毫不起眼的破書,便是名震天下的「三達劍譜」。當年寧不凡號稱「天下第一高手」,連敗「劍王」、「劍神」,直至退隱前仍不得一敗,這一切燦爛傳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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