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2)

那鳥好似聽得人話,一聽「口無遮攔」四字,立時夾七夾八,沒口子的操爹乾娘,說話十分難聽,那阮元稹又羞又窘,忙從懷裡取出了點心,唯著那八哥鳥吃了馬人傑靜靜瞧著,忽道:「你喂它吃些什麼?可否讓我瞧瞧?」

阮元稹不敢違逆,忙取了一隻出來,恭恭敬敬的送了過去。馬人傑低頭來看,卻見手中躺著一隻干蟲,便道:「這是螞蚱?對么?」阮元稹乾笑道:「是,是,正是油炸螞蚱,這玩意兒不只賊廝鳥嘴饞,連小人也愛吃哪。」說著拋了兩隻入口,痛快大嚼起來。

這螞蚱是山東話,此物於閩粵土語中稱作「草螟」,官話里則稱之為「蚱蜢」,油浸酥炸,甘香可口,在朝鮮菜里有「飛蝦」美稱,無怪這八哥鳥如此嘴饞了。眼看一人一鳥大快朵頤,馬人傑望著掌中的蟲屍,忽道:「這位大俠,聽我一次勸,以後別吃這玩意兒,免招災禍。」

聽得「災禍」二字,全場都覺愕然,看這蚱蜢無臭無毒,食之無害,從來都是鄉間佳肴,,卻為何要忌口?阮元稹賠笑道:「大人誤會了,這蟲子沒有毒的,我吃這螞蚱幾十年了,越吃越帶勁,有啥災禍?」說著又拋了一把入嘴,咬得滿口油汁。不忘送來滿滿一把蟲屍,笑道:「大人試試吧,好吃得很。」

眾人在一旁聽著,均知馬人傑養尊處優,自是嫌棄蟲兒骯髒,這才不敢來嚼。滿場哈哈笑聲中,那馬人傑卻是殊無笑意,他搖了搖頭,輕聲道:「本官出身莊稼,炸毒蠍、吞蚯蚓、嚼蜂蛹,無所不吃,不過我這輩子出來不碰蚱蜢,你曉得為什麼?」

阮元稹訝道:「為什麼?」馬人傑嘆道:「蚱蜢會報仇。」

聽得此言,眾人全都笑了起來,三棍傑一旁聽著,卻各有不耐之意,呂應裳是個曉事的,附耳過去,輕聲道:「馬人傑不普通人,他說話是有深意的。」

「紙糊三閣老,泥塑四尚書」,這便是正統朝民間俗諺,轉說朝廷閣臣昏庸朽邁,難堪大用,只是在這裙無能老叟之中,仍有兩個少壯精明的。一個是 「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另一位就是面前的「馬人傑」。此人正統二你同進士出身,歷任開陽知縣、大同知府、調轉戶部主事,資歷之齊整,可說正統復辟以來所僅見,此際話中有話,想必是借題發揮,另有深意。

呂應裳等人竊竊私語,其餘眾人聽得蚱蜢有報仇之說,卻不由笑了出來,看這蚱蜢本是食草小蟲,性子大大不同於「蟲虎」蟋蟀,既溫馴、復食草,專為群蟲果腹,如此羊兒般溫柔之物,卻能報什麼仇?阮元稹乾笑道:「大人,你……你這是說笑吧?這蚱蜢又不是蠍子虎蜂,連螯人都的刺兒也沒有,卻想報什麼仇啊?」

馬人傑嘆了口氣,道:「這位大俠,你少在田裡做活,大概沒見過蚱蜢起飛吧?」

小蚱蜢、挑得高,摔在地下起個包。這蚱蜢專愛在地下蹦跳,卻沒有聽過能騰空飛行的,眾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阮元稹也是滿心疑慮,皺眉道:「大人……您……您到底要說什麼?」

馬人傑輕輕得道:「這蚱蜢與蟋蟀不同,原本天性害羞,獨來獨往,專在草里跳,可你要閑來無事,到草里踩死它幾隻,剩下來的便會開始哭了……」阮元稹以為他有意說笑,不由哈哈笑,湊趣道:「蟲子還能哭啊?那我多踩死個兩隻,他們就會笑了?」

馬人傑搖頭道:「笑是不會的,逃命倒是會的。這些蟲兒原本獨來獨往,不喜群居,可一旦受了委屈,他們便會聚集一塊,相依相偎,傾訴心中苦,這時候,它們就不再哭了,它們會開始變了,不只顏色由青轉黃,漸漸加深,連形狀也跟著不同了,待得脫殼而出的那一天,它們全數頭頂大皇冠,長了兩隻怒眼,連翅膀也長全了……」

阮元稹愕然倒:「連翅膀也有了,那不是成了峰兒么?」全場哄堂大笑中,只聽馬人傑嘆了口氣,道:「說是蜂兒,那也差相彷彿吧。這時候的蚱蜢不只能飛,連性情也不同了,彼此間不再獨居,不再獨往,反而緊緊相偎,萬眾一心,便如蜂兒隨蜂王……」

「蜂王?蚱蜢也有王?」眾人笑得更凶了。阮元稹也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相信的問道:「大人,您到底說真說假?世上真有這種東西么?」

馬人傑嘆道:「當然有,不然你以為蝗蟲是打哪來的?」

聽得此言,眾人不禁「啊」了一聲,方才聽懂了道理。

頭帶皇冠,身呈褐黃,這便是遮天蔽日、吃盡十餘省莊稼的億萬大蝗蟲。每逢天乾物燥、民不聊生之時,便有蝗蟲聚集起飛,數量之大,幾可橫掃中原千餘里,只沒想如此懾人魔物竟是由小小蚱蜢蛻變而成,倒真讓人始料未及了。

阮元稹心下有些慌了,忙道:「大人,您……您好端端的,為何來提這事?莫非……莫非要鬧蝗災了?」滿場驚疑聲中,馬人傑招來了一名隨人,附耳說了幾句話,聽得「啪啪」幾聲擊掌,全場數十名眾官差盡數上前,便朝人群里發散紙張,聽得洪捕頭朗聲道:「諸位大俠聽了,大約一個月前,陝西平陽府來了一批乞丐,為數約五六百人,沿途哭嚷吵鬧,便給官府拘留下來,咱們現下發散的圖紙,繪的便是這批人的形貌。」

眾人悶悶聽著,看這乞丐遍地都是,單是東直門一地,就不知有幾百人,卻不知朝廷何以大驚小怪?呂應裳默默坐著,便從三棍傑手上接下文狀,低頭細看,只見紙上繪影圖形,畫了個披頭散髮的乞兒,看那赤腳無鞋,肚腹凸起的模樣,赫然便是一隻大肚餓鬼!

全場烘烘擾響,人人驚疑不定,阮元稹開聲道:「等等,這些人……這些人該不會是打西北來的吧?」洪捕頭咳了一聲,待見馬人傑點頭允可,方才道: 「沒錯!這群人全是打西北而來!他們翻山越嶺,成群結隊,每隊多大上千人,少則百來人,隊伍先是在平陽現身,其後十五天,山西沁州、澤州、河南衛輝、彭德、懷慶等等地方,也有人看到了他們的蹤跡。」

情勢急轉直下,眾人本還有笑鬧的,便都靜了下來。眾人抬頭來看地理圖,但見圖上密密麻麻,非只「平陽」、「澤州」等地作了標記,其餘各處亦是布滿紅點,望之如同點點鮮血,猙獰可怖。一時之間,眾高手內心大感不安,只見宋公邁、高天威面色鐵青,元易、海川子交頭接耳。呂應裳則是呼吸加促,只覺此兆大為不祥。

西北災荒頻生,戰火不斷,災民為求一家溫飽,經常冒險穿越戰地,東進各省乞食,此事其實並不罕見,只是如此成群結隊而來,卻還是首次聽聞。聽那洪捕頭朗聲又道:「這些人沿著荒山野嶺而來,一路來到陝西、河南各縣城,各地官府見他們人數眾多,抓不勝抓,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便曾層層上報,詢問戶部該如何處置。」

靈音失蹤靜默無聲,聽到此處,忽而抬起頭來,低聲問道:「朝廷怎麼處置他們?」

馬人傑輕聲道:「沒有處置,各地官府循著慣例,下令將他們逐出省境,遣返本籍。」

遣返本籍的意思,便是扔回西北戰場,不許東渡太平樂土。想起災民的難處,眾高手咳嗽的咳嗽,轉頭的轉頭,呂應裳則是伸手撫面,無言無語,滿場寂靜中,忽聽一人道:「朝廷仁厚了」全場回首去望,只見說話之人面如冠玉,器宇軒昂,赫然便是武當高足郁丹楓。馬人傑雖不識得此人來歷,見他形貌不凡,卻也不敢小覷,當即拱手道:「少俠有何高見?」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郁丹楓資歷雖淺,卻有大將之風,眼見全場數百雙眼盯著自己,亦是面無懼色,朗聲道:「西北怒蒼,稱亂已久!群賊之所以剿滅不盡,所恃者其實便是這些災民。這些人俯首為良民,轉身為怒匪,朝廷若要放他們回去,不啻為放虎歸山,實乃是婦人之仁也!」

此話擲地有聲,語意鏗鏘,只聽得呂應裳垂首難安,眾高手仰首屏息,馬人傑深深嘆了口氣,道:「那照少俠的意思,朝廷該如何做?」郁丹楓森然一笑,正要說話,卻給元易拉住了衣袖,示意他莫要再說。郁丹楓滿面不豫,想說不能,偏又不吐不快,正煩惱間,卻聽一人笑道:「還能怎麼做?當然是殺啊。」

聽得此言,眾人臉色大變,急忙轉頭來看,只見來人手搖摺扇,滿面輕鬆閑適,卻是河南府的「伏牛聖手」西門嵩。馬人傑哦了一聲,道:「殺?你要殺誰呢?」西門嵩笑道:「馬大人不是明知故問么?這批災民長年受怒匪熏陶,早視朝廷為大敵,憎恨之心,由來已久,如此不服管束之人,何不早日殺卻,永除後患?」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聽得一聲佛號,少林高僧中轉出了一人,正是靈玄,只見他合十道:「眾位施主,此事萬萬不可,咱們是人,災民也是人,豈能無端殺卻?」

眾賓客大半是俠義中人,紛紛高聲叫好,那西門嵩便也從善如流,嘻嘻笑道:「大師此言有理!阿,看您這幅好心腸,想來是要普度眾生吧?我看不如這樣,在下明日便上西北幫您吆喝去,就說你們少林寺要廣開大門,接濟天下災民,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災民不是一個,不是兩個,而是數之不清的億萬眾生,倘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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