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大後方(1)

「師伯」,「師伯」,「爹。」

京城大後方,一群小孩兒面容害怕,全數仰頭顫抖來說。只見其中四個手拿骰子,正等著開賭,另旁邊還聚了三個偷喝酒的,正中則躺了個小鬼,醉眼惺忪間,早已吐得滿地,細觀那五官長相,卻不是自己的小兒子呂得廉,卻又是誰?

「無恥!」

呂應裳氣炸了,頓時一聲獅子吼,眾小童魂飛魄散,個個抱頭鼠竄。卻把小兒子給扔了下來。呂應裳氣急敗壞,只得提起嗓門,喊起了大兒子:「得禮!得禮!快過來看顧你弟弟!得禮!滾過來!」叫罵了半天,大兒子遲遲不現身,八成也出門夜遊去了。呂應裳無奈之餘,只得拎起了小兒子,徑朝卧房走去。

紫雲軒房舍眾多,這幾日華山門人在此寄住,倒也不嫌擁擠。呂應裳來到了西廂房,將門推開,但見屋內一盞油燈,一名少年端坐幾前,秉燭夜讀,正是自己得二兒子得義,他見了父親到來,當即起身見禮,恭敬道:「見過父親大人。」

呂應裳悅然而笑,看自家孩子里老大撒野,老三撒嬌,只有這個老二嗜讀古書,大有父風,正待誇獎幾句,卻見兒子左手提褲帶,右手遮下胯,桌上還放著一本千古名著,見是:「金海陵縱慾身亡.下」。

「無恥」呂應裳眼前一黑,也是氣到了極處,連話也說不出了,便把小兒子拋到了床上,急急轉身而走,至於三兄弟是否要結夥打劫,作爹的也管不著。

「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子夜過一刻鐘,呂應裳好似在交代遺言一般,只見他兩腳一伸,泡在了熱騰騰的木桶里,悲聲嘆息:「四維不彰,國乃滅亡!」

嘩地一聲,水花四濺,呂應裳奮力跺腳,忍不住雙手握拳,大放悲聲:「嫣嫣!禮義廉恥啊!你可知管子為何說出這四句名言?嫣嫣,嫣嫣?」耳中遲遲聽不到回答,呂應裳忍不住大吼起來:「嫣嫣!」正悲憤間,聽得面前傳來清悅的嗓音,聽得一名女子道:「你先別吵,我還有事忙著。」

呂應裳抬頭一看,只見炕邊一名女子身穿褻衣,背對著自己,正是自己的愛妻『謝嫣嫣』,看她今晚好生忙碌,先將大疊衣物整理了,另還收拾厚重書籍,一件件全擱入了大木箱,模樣頗為賢惠。

呂應裳嘆道:「嫣嫣,我跟你說著兒子的事情,你怎麼不理我?」謝嫣嫣頭也不回,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道:「你先等會兒,我忙完了就來。」

呂應裳的老婆出身廣南鴛鴦門,四十方過,夕陽晚山,最是風韻時候,看她背對著夫君,彎腰取物間,依稀可見裙下一雙雪白美腿,修長動人。呂應裳瞧著瞧,忽而福至心靈,便從水盆里提起臭腳,濕淋淋地朝老婆裙下挪去。

「無恥!」老婆一聲嬌叱,霎時抓起了判官筆,狠命戳到了足底湧泉穴,直疼得呂應裳報腳慘叫:「你你這是幹什麼?大過年的打打鬧鬧,不嫌晦氣么?」

「還想著過年呢?」謝嫣嫣回眸一笑,嫣然道:「元宵都過完了,咱們也該回開封府啦。」

啊呀一聲,呂應裳原本抱腳喊疼,聽得此言,頓時什麼聲音都沒了,只管茫然張嘴,獃獃望天,一幅人生苦短的模樣。

年節早已過完了,看今夜已是正月十六。三日後便得動身,返回開封府上工。念及衙門裡公文堆積如山,呂應裳不覺仰天長嘆一聲:「這麼快就要走啦?我我還沒和雨楓說上話哪。」

聽得老公思念師弟,老婆不覺掩嘴來笑:「你啊你啊,和傅元影相處了幾十年,還嫌不夠么?乾脆把你留給他成了。」

謝嫣嫣人如其名,本性溫柔嫣然,最是體貼,呂應裳聽得出她的醋意,忽然又有了興緻,當即撲上前去,笑鬧道:「好啊,連雨楓的醋你也敢吃,看我癢死你。」

兩人笑倒床上,呂應裳運起了『明靜心算』四字訣,先給老婆細細呵癢了,待其全身酸軟後,便又庄容儼然,沉聲道:「嫣嫣,管子有言:『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你這做娘倒給我說說,為何咱們家孩子鬧得『四維不彰』,莫非是少了什麼東西?」

得禮,得義,得廉,下面沒有了。謝嫣嫣又羞又急,啐道:「你還敢說?生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么?這也好怪我?」心念於此,呂應裳不由長嘆一聲,道:「說得好,這確實是本人的錯。」說著說,便悄悄把她的判官筆藏了起來,跟著又把謝嫣嫣壓在床上,正要大力贖罪,老婆的香唇卻已貼上耳來,道:「房門鎖了么?」

「鎖了!鎖了!」呂應裳腦袋連珠跑似的點著:「全都鎖好了!」

「孩子們」謝嫣嫣一臉嬌羞,附耳溫柔:「都睡了么?」

「睡了!睡了!睡得不醒人事了!」呂應裳鼻中噴氣,手腳亂揮,又聽謝嫣嫣柔聲道:「那那你昨晚答應的那件事呢?可曾辦妥了?」

呂應裳微微一愣,不知老婆所問何事,正要出言相詢,忽然間心生警惕,忙道:「妥了妥了!全都辦妥了!」謝嫣嫣大喜道:「真的辦妥了?」呂應裳奮力頷首:「這個自然!你吩咐下來的事情,我何時敢打馬虎眼了?」

謝嫣嫣『啊』了一聲,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丈夫的頸子,喜中帶淚:「若林,謝謝你了。」

呂應裳咦了一聲,不知老婆好端端的,卻是想謝些什麼?反正禮多人不怪,便道:「不謝不謝,這是應該的。」他把錦帳放下,正要脫褲跳床,卻聽老婆微笑稱讚:「若林我就曉得你疼孩子咱家得禮想了多少念就是想起練『三達』,卻老是給長老們壓著這下你答應給他借來『三達劍譜』,他要是聽說了,不知要有多高興」

『三達』二字一出,咚地一聲,呂應裳居然不必踢打,便已自行滾跌下床。老婆愣了半晌,旋即恍然醒悟,大放悲聲:「呂應裳,你又蒙人了!」說著判官筆又戳了過來,招招狠辣,嚇得呂應裳東滾西翻,狼狽無比。

『智劍平八方,仁劍震音揚,勇劍斬天罡』,這便是華山玉清的無上絕學:『三達劍』。這套劍法威名太盛,幾十年來不知引得多少弟子好高騖遠,就盼習成三達,也好成為下個寧不凡。看大兒子得禮每日遊手好閒,自是最最自命不凡的一個了,可憐謝嫣嫣平日多聽了兒子的吹噓,居然信以為真,便老是要丈夫說服長老,讓兒子早日起練三達,以免耽誤他成為『天下第一』。

天下慈母心,誰不望子成龍?這謝嫣嫣尤其如此,想她一年到頭隨丈夫旅居開封,卻把三個兒子留給長老們管教,母子間聚少離多,是以平日一旦見面了,對孩子們總是千依百順,溺愛得不成話,便算小畜生放狗屁,也當天籟來聽。只是知子莫若父,兒子腦袋瓜幾斤幾兩,呂應裳豈會不知?平時自是想盡辦法推脫拉,這會兒便給老婆逮個正著了。

謝嫣嫣容貌頗美,性子也頗溫柔,可誰妨害她兒子成為『天下第一』,自得親手殲滅。可憐呂應裳給老婆狂踢濫打,不免叫苦連天:「嫣嫣,你你別老聽得禮吹牛,這這三達不是尋常功夫,天資若是不夠,萬萬學不得,你要想揠苗助長,反要毀了得禮的一生啊!」

「什麼?你嫌得禮笨么?」謝嫣嫣大哭道:「孩子是我生出來的,他要是資質差,你也脫不了干係!」說著把手中判官筆奮力一拋,咚地輕響,射中了屋內衣箱。

「好了,好了!」呂應裳全身發冷,顫聲到:「我我答應你,一定讓得禮起練三達,好不好?」謝嫣嫣大喜道:「真的么?那他何時可以練?」呂應裳嚅嚅喏喏:「三三十年後。」

謝嫣嫣大驚道:「什麼?為何要三十年?」呂應裳嘆道:「這三達劍法里有個三字,意思就是說要三十年後才能練,現下得禮還只二十歲,等五十歲便能學了。」

「又胡說!」老婆大恨大悲:「你自己說!蘇穎超是幾歲起練三達的?」

呂應裳嘆道:「十六歲。」老婆哭道:「你總算說實話了,人家蘇穎超十六歲就能練秘笈,咱家得禮這麼大年紀了,憑什麼不讓他習練上乘劍法?敢情你是看不起自家孩子么?」說道悲傷處,竟爾站起身來,掩面啜泣中,便要奪門而出。

呂應裳心下大驚,看此時老婆只穿了件褻衣,衣衫不整,倘使奔出門去,滿山弟子瞧到眼裡,那還不口涎橫流,手舞足蹈么?他一把抱住嬌妻,哀聲道:「行了,行了,別鬧了,我明日去找雨楓商量商量,只要他首肯了,一切都好談。」

眼見丈夫把傅元影抬了出來,謝嫣嫣自是勃然大怒:「又來推卸!要是傅元影不答應呢?」

呂應裳呵呵苦笑,正待敷衍幾句,猛見愛妻目藏殺機,不覺心下一寒,顫聲道:「他他要敢說個不字,我就我就」謝嫣嫣森然道:「你就什麼?」呂應裳厲聲道:「我就宰了他!」謝嫣嫣哽咽抽噎,含淚致謝:「老公真好,那得禮明日就可以起練三達了,是么?」

呂應裳嚅嚅喏喏:「噹噹然,明兒我就去找穎超借劍譜,一定得讓得禮翻個痛快。」

「真的么?」謝嫣嫣慧眼含淚,哽咽道:「那得義,得廉呢?他倆也可以跟著學么?」呂應裳嘆道:「當然可以,全家老小一起切磋,武功才進展得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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