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無名火

當、當、當,二更時分,遠處響起了撞鐘聲,深夜裡倍覺悠揚,打更人也敲著梆子,提聲喊話:「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深夜二更,元宵燈會的喜慶猶在,可瓊芳的腳步已然蹣跚,她用手帕包著重傷的左手,沿途喘息行走,來到了一處城牆,她支撐不住,終於坐倒在地。

眼前黑森森的,瓊芳拚命把身子隱入黑暗之中,她不想給誰瞧見。

真像遇上了瘟神,自從上月在太醫院遇鬼之後,短短一個月下來,瓊芳與爺爺鬧翻,與情郎分手,甚至鐵扇、火槍、令牌、銀兩也沒了,最後她遍體鱗傷,淪落成這個無助弱女,瓊芳咬住牙關,霍的仰起頭來,望向那浩瀚無盡的星海。她不是弱女,她是瓊芳,在黑衣惡鬼君臨天下的京師,她須得殺出一條血路。

生平第一回靠自己。縱使一粒米、一滴水都得靠自己,不然她便得回家,乖乖向爺爺磕頭求饒,成為黑衣鬼魔中的一員女將。

實在太慘了,瓊芳當然不願意回去,現下紫雲軒基業如何、情郎劍法如何,再也與她無關了。

今夜此時,她寧可流落天涯海角,她都不要留在北京;盧哥哥……他肯和自己走么?

雄才大略的少閣主低下了頭,她便這樣坐在街上,怔怔流淚。

四海為家的盧雲,他是否離開京城了?倘使自己執意找他,茫茫人海之中,她有把握找到人么?萬一沒找到,她該怎麼辦?就這樣孤零零地活下去么?

拋下了一切,把一生賭注在一個幻影上,此時此刻,瓊芳覺得好彷徨,她真想找個對象說話,把從小到大的心事一股腦兒傾瀉出來,這當口不能找娟兒,她不想害好友挨罵。她更不想找傅元影,逼得他左右為難,可還有誰能找呢?哲爾丹?宋通明?祝康?不說這些人是否夠得上交情,單看他們的言行舉止,便曉得這些人不是說話的對象。

怎麼辦,該找誰呢?那個人不能是瓊家的故舊,也不能是華山的友人,那人還要有一點就通的靈性,才能聽得懂自己的心事。

孤寂感飛入心中,瓊芳怔怔地仰起頭來,目望浩瀚星海,呼風喚雨了一輩子,如今大難臨頭,她卻連個說話對象也找不著了。

「誰呢……」滿天星斗之下,瓊芳詢問著上天,誰能指引她一條出路?

忽然間,雪雲散開,月兒照耀前方,面前現出了一座巍峨官宅,那清柔的月光照亮了門楣,映得門額璀璨如鏡,宛如水銀打造。

「楊守正府……」瓊芳喃喃自語,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在這茫然無助的一刻,她心裡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他不會武功,無涉朝政,甚且不和自己相熟,可瓊芳隱約知道,那人就是不會通報爺爺,也不會出賣自己,因為他和自己一樣,他也曾喜歡過同樣的東西。

絕代有佳人,天寒翠袖薄。深夜時分,瓊少閣主縱身眺起,直向對街的宅邸飛奔而去。

當……當……午夜鐘響總算結束了,今夜無愧「金吾不禁」,萬福樓里小姐姑娘簧夜相約小聚,有海棠、有明梅、有翠杉,還有何小姐凝香……現下居然還多了一個蘇穎超,他一臉索然、滿身疲倦,英雄救美之後,懷裡便多了個昏暈美女,眼前還有大批壞人等著他。

「掌柜的。」蘇穎超淡淡地道:「快去報官,就說有人在這兒鬧事。」

「他媽的混蛋!」眼見眾少女含羞看著蘇穎超,魯王頓時怒吼起來了:「看你這臉賊樣,八成就是琦小姐的姘頭吧!看本王揍死你!」霎時狂聲吶喊:「大家上!」

什麼魯王徽王、世子太子,蘇穎超都不在乎,眼看四名喇嘛在那兒怒吼,卻沒一個人敢真箇上來,便伸出手去,捏了捏海棠的人中,道:「姑娘,沒事了不。海棠幽幽醒轉,眼見蘇少俠溫柔款款的神氣,輕聲便道:」多……多謝大俠搭救,敢問……敢問您高姓大名?「今夜海棠口無遮攔,把蘇穎超狠狠損了一頓,誰知摔入了懷抱之中,卻失憶喪神,居然不認得自己。蘇穎超微微一愣,也不知該如何答話,便道:「同道中人、患難相助,何須多言謝語?」扶起了海棠的纖腰,便要轉身離開。

蘇穎超頗有大俠氣派,解救美女之後,交代了幾句場面話,便已瀟洒而去,他腳步才動,忽然發覺劍刀凝住了。他回頭去望,只見一隻手掌伸來,握住了自己的劍刀,掌心卻不曾流血,反而散發一股黑氣。蘇穎超愕然道:「平湖鐵砂掌?」面前抬起一張臉,卻是個陰森中年人,冶冷笑道:「智劍平八方?」

蘇穎超大吃一驚,方知來人還有硬手在場,自己卻是輕敵了。

魯王號稱天下第二財主,又稱舉世第一守財奴,據說他平日養了下少伴當,除了這四名喇嘛隨行,另外還有一位師範硬手,練有鐵砂神掌,料來便是此人了。

蘇穎超嘿地一聲,自知先前大意,長劍居然給人握住了,一時急急去抽,奈何對方鐵掌剛掹,自己竟是抽之下動,猛聽海棠尖叫道:「蘇大俠小心1轟地一聲,背後奔來一名伴當,手提威武棍,便朝蘇穎超身上狠打。眼看棍棒如雨而下,蘇穎超偏又抽不出劍來,眾少女喊道:「蘇大俠!踢他!快踢他1

正等著蘇穎超飛身而起,快腳亂踢,卻聽啊地一聲痛哼,出乎眾人意料,蘇穎超背後挨了一記悶棍,吃痛之下,手指放脫了劍柄,膝蓋漸漸軟倒。眼看大俠不太管用,海棠自是傻了:「這………這是怎麼了?」眾少女怔住了。那中年男子淡然笑道:「華山派好大的名頭,原來不過爾爾。」運起了鐵沙掌,便要將蘇穎超的長劍硬生生折斷。

蘇穎超一身功夫全在劍上,幼年本還練過一些拳法,可習練「智劍」之後,便將拳腳功夫盡數擱下,此時劍刀給人握住,等同武功被廢。盧雲人在包廂里看著,一見情勢急轉直下,自不能任憑蘇穎超給人毆打,正要過去搭救,卻聽「砰」地一聲大響,十來名武師著地滾了出去。

「什麼人?」魯王大驚而呼,卻聽背後傳來冷峻的嗓音,道:「壞人。」

背後走來一名青年,他身穿黑衣、腰系紅帶,沉著一張冷臉,望來十分凶焰。聽得「啊」地一聲慘叫,地下的伴當給鐵靴踩過,腿骨折斷,已然疼得號啕大哭。

來人身長九尺以上,凜凜英風,殺氣甚雄,卻不知是何方神聖。陡聽一聲斷喝響起,那中年男子擺開了鐵掌架式,旋即橫拍一掌。看那掌心黑氣顫動,卻是「鐵砂神掌」的絕頂功夫。

鐵掌高手功力深厚,黑衣少年卻是嘿嘿一笑,他腳尖輕挑,地下木棍飛上了半空,便給他就手抄住。「喝」地一聲,黑衣少年對鐵掌不避下讓,反手揮出木棍,便朝腦門狠狠砸下。

「砰」地一聲大響,威武棍來勢奇快,搶先敲上了腦門,鐵掌高手眼冒金星,手下卻仍虎虎生風。又聽「砰」地再響,棍棒又次砸來,鐵掌高手鮮血長流,卻是毫不死心,仍在探手向前,「砰砰砰砰」,一陣亂響過後,地下血泊里倒了一名中年人,看他的五指勉強抓住了黑衣少年的鐵靴,人卻早已昏暈過去、鐵靴提了起來,將鐵掌高手一腳踹了出去,黑衣少年冷眼回日,眼見海棠還依偎在蘇穎超身邊,當即扭了扭頸子,把手指定向一旁,示意她立即退開。海棠好似認得此人,一時又怕又慌,把牙一咬,轉身便朝師妹處奔去。

黑衣少年震懾全場,他斜目看了看魯王爺,把拳頭握得喀喀作響。魯王嚇了一跳,急忙逃回了眾喇嘛身邊,再也不敢過來了。嘎地一聲,黑衣少年拉開了木椅,在蘇穎超對面坐下,淡淡地道:「穎超兄……久違了。」

瞬息之問,酒樓里全靜下來了,站得近的如魯王爺、蘇穎超,坐得遠的如盧雲、眾酒保,人人都在打量這名不速之客。此時連何小姐也覺得害怕了,她扯住了翠杉的衣袖,附耳道:「這人是誰?怎地見人就打?」

翠杉與明梅對望一眼,細聲道:「他……他就是咱們老爺的公子,伍崇卿。」

「什麼?」聽得伍崇卿三字,眾人部傻住了,魯王爺愕然咒罵,盧雲也是睜大了眼,都覺得不敢置信。

這真是祟卿孩兒么?當年盧雲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條陋巷之外,那夜小崇卿穿著棉襖、打著噴嚏,兩隻臉頰紅通通的,望來很是怕羞,可如今小崇卿長大了,卻落得滿身暴戾之氣,若非聽得旁人解說,盧雲縱使對面相遇,怕也認不出人來。

父定遠,母艷婷,黑衣少年果然大有來歷,他沉著一張臉,模樣有些像是罪犯,眼見蘇穎超遲遲下坐,森然便道:「穎超兄,坐吧,別站著。」眼看小鬼旁若無人,卻要魯王如何忍得,霎時又沖了過來,戟指大罵:「臭小子!我道你是仗著誰的勢頭了,原來是靠著伍定遠那廝,本王告訴你……」還待嘮嘮叨叨,猛聽一聲霹靂怒吼:「滾!」

伍崇卿拿起了棍棒,重重砸在地下,彷彿魔怪暴吼、目皆欲裂。須間四座皆驚,眾酒客發一聲喊,全衝到了樓下去了,魯王爺大驚失色,待見伴當武師也逃得一個不剩,只得鐵青著臉,邊逃邊嚷:「臭小於!本王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小孩兒一般見識……」啊地一聲,魯王爺一腳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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