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這酒好生不俗,直似用怒火釀出來的,才喝到了嘴裡,便辣得連舌頭都麻了起來,可盧雲喝在嘴裡,卻是渾然不覺得痛,只管仰頭暢飲。
今夜多少悲歡離合,從柳門大宅走到寶慶布莊,辛酸苦辣一次嘗,回思方才布莊里的點點滴滴,好似顧倩兮就坐在面前一樣,盧雲渾身顫抖,更把烈酒高高仰起,喝個涓滴不剩。
「痛……快……」盧雲呼出了一口長氣,只覺得那怒火般的烈酒在腹中焚燒,竟讓他微起薄醺,盧雲以手支額,望向五樓外的窗景:心道:「十年了,我可總算見到她了。』想起面擔失蹤不見,自己若要招領失物,定得在北京大肆尋訪,說不定還得過去向她打聽打聽,盧雲低下頭去,不願再去想旁的事,只盼自己還可以看看她,縱使下能與她說話,那也無妨。
想起顧倩兮就住在幾里之內,自己一會兒喝醉了,說不定能有勇氣跳進她家,偷偷瞧她一眼,盧雲忽然哈哈一笑,再次斟滿了酒,跟著用力拍開了大蒜,仰起酒碗,混著花生痛嚼。
喀滋咕嘟,大蒜嗆辣,摻了烈酒來嚼,開口更增其臭,盧雲雖說出身山東,嗜好蔥蒜,可他早年是白面書生,舉止溫文,念在顧倩兮的情份上,見得蔥蒜奉來,自要敬謝不敏,可此時孤家寡人,再不痛快大嚼,更待何時?霎時吃了個臭氣薰天,卻還頗覺不足。
盧雲自飲自酌,喝了一碗,再來一碗,回思這十年來人生際遇坎坷,自己從生到死、由死到生走廠一遭,那些經世濟民、狀元美夢,早巳離身遠去,如今孓然潦倒,功名志業皆成灰,日後卻該如何自處?一片消沉間,盧雲不覺笑了一笑,輕輕吟道:「閑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覲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哈哈!哈哈!」盧雲縱聲長笑,碰地一聲,當桌又拍開了大蒜,咕嚕嚕地猛灌老酒,一時只覺天地與我同在,萬物隨我同游,人生頹廢至此,居然沒比這一刻更自在的了。
這首「秋日偶成」乃是北宋大儒程頤所作、盧雲倘在十年前來讀這首詩,必嫌棄其中意境,又是什麼「睡覺東窗日已紅」、又是什麼「思入風雲變態中」,多了隨性偏激之意,卻少了聞雞起舞、勤奮報國之心,以盧雲的天性古板而言,自難體會個中妙奧。如今人過中年,歷經落魄潦倒、親逝友散之苦,卻能驟然反醒,領略了當年程頤的豁達。
此生冷冷清清,宛如喪家之犬、什麼功名文章、豪情壯志,一切都罷了,在這天地為家,四大皆空之際,卻反而贏回了兩個字,稱作「從容」。
啥也不在乎的時刻,盧雲逸興揣飛,正要舉碗痛飲,匆見窗邊酒客抬起頭來,朝自己瞧了一眼,看此人樣貌清奇,一雙眸子頗見神采,正是那名眼熟的公子爺了。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那公子爺想必聽到了自己的說話,聽他口唇喃喃,彷彿心有所感。盧雲見知己來了,一看對方望著自己,自是欣然舉碗,朝那人比了一比,示意邀飲,正等著對方舉杯回敬,那人卻已嘆了口氣,自管默默低頭,料來無心應酬。
盧雲早年時脾氣也不好,逢得生人搭訕敬酒,要不冷言以對,要不冷面相譏,如今見得來人無精打采,自也不以為意。他笑了一笑,正要自斟自酌,卻聽一名夥計沿桌而來,笑道:「幾位客倌,叨擾則個,先給您結個帳。」
盧雲低頭飲酒:心情豁達,模樣更是從容無比,便把銅板摸了出來,等著付帳。只聽那夥計對著鄰桌客人道:「您這桌是二十三兩,算您個整數,二十兩成了。」盧雲聽得這等天價,一口酒水險些噴了出來,不知那桌客人是否點了人蔘果、皇帝茶?可凝目瞧去,那桌上卻只擺了壺水酒,四色小菜,余無長物。
盧雲內心慌張,這才知道萬福樓價錢不妙,幾與黑店無二,看自己酒量大,叫了整整五斤酒,少說十來兩銀子,一會兒人家伸手要錢,自己卻該如何是好?
盧雲一輩子幾沒賒過帳,更沒吃過白食,至於行搶打人,那更是下用想了:心下惴惴問,只得躡手躡腳,悄悄拿出楊肅觀送來的那封信,擱在桌上,看看能否充當銀子來用。
正祝禱問,耳中聽得腳步聲響,那夥計已然來了,他先哈腰致意,之後笑道:「客倌,您的酒菜是十六兩,算您個整數,十五兩成了。」盧雲口袋湊不出三兩銀,聽得這話,便只壓低了大氈,悄悄伸出手指,朝桌上怪信點了點,希望小移計自行離去,「等等,你好眼熟……」那小夥計猛地把手一指,大聲:「就是你!你這怪人真是怪!可給我遇見了!」正要捋起袖子,匆聽腳步聲響,桌邊聽得一個笑聲:「別鬧,快了去。」
眼看救星來了,盧雲微微一愣,萬沒料到這封信真還管用,他抬頭去看,面前站的卻是一名中年聿櫃。盧雲心下微有錯愕,忙道:「掌……掌柜的,這……這酒菜錢……」那掌柜笑道:「沒事,客倌的酒錢有人買了。」
盧雲更加訝異了,看這酒菜並非是自行免錢,而是有人暗中替他付鈔,那就不是楊肅觀的法力了,只是誰會這般好心呢?盧雲心下好奇,便把目光微斜,朝窗邊的那位酒客瞧去,那人卻早已低下頭去,只顧著飲酒,看他對身遭物事漠不關心,想來不是他付的錢了。
盧雲滿心疑惑,下知是誰為自己還鈔,正納悶問,那掌柜卻奉上了一張名帖,微笑道:「爺台,請過目。」盧雲低頭來看,只見手上多了一張紙片,正面印了八個宇:「萬福樓里,戲如人生」,圖花精緻,正是此地的戲票,盧雲訝道:「這是什麼?」
那掌柜靠近一步,附耳道:「這是琦小姐的一點心意。她吩咐小人,要我好生款待您,一會兒您吃什麼、喝什麼,全算咱們萬福樓的帳上。」盧雲錯愕不已,道:「琦小姐…她是……」掌柜走近一步,悄悄朝樓下天井一指,附耳道:「她就是咱們萬福樓的台柱,您方才見過的。」
盧雲醒悟過來,這才想起戲台上的那位絕世美女,他越想越疑,便行列欄杆旁,自朝樓下天井觀看,只見那位「琦小姐」早巳下台,卻來了一群翻筋斗的,看他們東滾西翻,揮旗舞棍,十分賣力,四下賓客卻是喝酒的喝酒,談天的談天,全沒一人正眼來瞧。
盧雲心下領悟,已知這「琦小姐」非同小可,全場幾百名客人都是沖著她來的,只是自己過去少去酒家作樂,自不可能認識這位「琦小姐」,卻不知她何以殷勤款待,莫非她張冠李戴,卻是誤會一場?他轉頭望向掌柜,低聲便道:「掌柜的,我與您家小姐素昧平生,她可是認錯人了?」
那掌柜搖頭道:「錯不了,她方才在戲台上就瞧見您了。她說爺台難得回京,定得給您接風洗塵,那才不愧故人之誼。」說著不待盧雲答應,已然找來了夥計,吩咐道:「開包廂,準備八大八小。」盧雲咦了一聲,還下及推辭,眾夥計快手快腳,奮勇上前將盧老爺捧了進去,一旁送菜端酒,宛如遇上恩公,個個孝順無比、盧雲得了天大好處:心下卻是納悶無比,一不知琦小姐是何來歷,二也不解她與自己有何瓜葛,百無聊籟之中,便又取出了那張戲票,反覆察看,忽見戲票後頭印著戲碼,左書:「賣面郎巧遇故人子」,右書:「楊太師計圍萬福樓」。
盧雲咦了一聲,看自己正是個面販,這「買面郎」若非自己,卻是何人?依此戲碼來看,莫非一會兒自己便會在此遭遇故人之子?可「楊太師計圍萬福樓」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一會兒有官兵前來此地抓人,叮他們想抓誰?這「楊太師」又是誰?難下成便是暢肅觀么?
盧雲滿心納悶,自人京以來,事事透著古怪,先是胡媚兒交來了一隻信封,上書「靈吾玄志」四宇,還說什麼楊肅觀對自己另有安排:現下偏又遇上了這個「琦小姐」,對自己殷勤招待在種玄機,讓人難以猜想,盧雲看下懂道理,索性也下再多想什麼,反正喝酒有人付帳,便只管專心大吃大喝,等著事情水落石出。
約莫喝了半壺酒,堂上慢慢也熱鬧起來了,看那樓梯里上來一群又一群客人,都是先前樓下看戲的客人,這會兒戲演完了,便又來樓上玩耍。不多時,堂上幾十張板桌便都坐滿了人,諸人高談闊論,你一言、我一句,話題全離不開那位「琦小姐」。
盧雲有心探明「琦小姐」的來歷,忙潛運內力來聽,聽得堂上一人道:「喂,老張,聽說魯王爺要包下琦小姐,是真是假?」另一人道:「呸,憑他那個腦滿腸膽,也想來碰人家的玉手,真是忝不知恥。」
先前說話那人道:「沒法子,世道不靖啊,這魯王爺多有錢,聽說還想當攝政王呢,我看今兒是元宵,他八成又要過來鬧場了。」另一人嘆道:「算了,別惹這些閑氣。你忘了上回不還有個客人被魯王爺從五樓丟出去,摔成了重傷?」先前那人嘆道:「他媽的,喝酒、喝酒。」
盧雲聽了幾句,這才曉得這琦小姐是個大紅人,好似萬福樓里常有爭風吃醋之事,居然還把人打傷了。昔時「宜花院」名動公卿,今朝卻屬「萬福樓」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