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閑來無事不從容(1)

「慘了……」盧大老闆眯著笑眼,低頭這樣想著慘事:「面擔忘了拿……」自己太率性了,布莊里走得倉促。居然忘了把面擔扛走,這可怎麼辦呢?沒了面擔,便得一路行乞回山東,千里路、萬尺爬,大食嗟來食,屆時醜聞傳回老家,不免愧對九天上的列祖列宗,連孔老夫子也要把自己掃地出門,不許自己再丟孔門儒生的臉。

讀了這麼多聖賢書,怎能做乞丐呢?因而所以,必也當然……自己定得想法子把面擔弄回來,至於是否會再次撞見了「她」,那就聽天由命了。

忽然間,盧老闆哈哈笑了起來,只想痛飲一壺烈酒,便興沖沖在街上奔跑起來。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一里又一里路經過,沿著舊時回憶去走,不多時,果然來了一處熱鬧地方,正是北京最緊華的「城南天橋」。

這天橋自古便是北京的遊藝園,城裡雜耍演藝、南昆北曲,全在此地聚集。盧雲四下瞧望,只見此時早過了子時,已在元宵下半夜,可此地卻是越晚越熱鬧,街上沽酒賣茶的、射虎猜謎的,早已擠滿了大街,望之洋洋喜氣,竟不減景泰當年的景趣。

方今十年大戰,前線軍情吃緊,打得血肉橫飛,沒想京城百姓年照過、酒照喝,仍是這幅太平歌舞的氣象;盧雲多年沒來天橋,自也沒心思多想什麼,便去尋找合適地方飲酒。

時光匆匆,舊店鋪全不見了,也不知是改了店名、抑或是關門大吉,正感慨問,忽見一面牆上張貼大紅榜,其上高懸文字,題榜曰:「算命不求人」。

算命不求人,那是要求誰呢?盧雲微微一奇,便行了過去,就著紅榜來瞧,只見上頭寫道:「天罡祖師吳半仙造惠世人,秤骨神術密法公開,君以年月時日四柱合算,當知命身榮枯。」

盧雲啊了一聲:心道::「這是八字秤重。」

世上相命之法千奇百怪,有看手相的、有看面柏的,更有推八字、算四柱的,可說琳琅滿目,其中尤以八字怦骨最為知名,總說某年某月值多少銀,某日某時又值多少,年月時日四柱加總後,便得種種福凶,什麼「八字輕,專遇鬼」,或說「命字重,精神爽」,總之說不盡說,惹人發噱。

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曰「不知生、焉知死」,便是勉勵君子自強,莫要沉迷於命理術數,盧雲低頭來瞧榜文,見都是些推命詩詞,又是什麼「加官晉爵、娶妻生產」,又是什麼「橫發橫破、富貴難久」,盧雲搖頭一笑:心道:「我要是年輕十歲,或還來看它一看,可現下行屍定肉,便算讓我做到了宰輔,卻又有何滋味?」

一個人到了盧雲這個境界,那是什麼都不缺了,鬼門關闖了、狀元夢也做了,明朝路邊橫死,也下過黃上覆面,連送終灑淚的世不缺。就是這樣,什麼都缺,那就什麼都不缺了。盧雲哈哈大笑,狀極瀟洒,想那人生數十寒暑,不如一碗水酒香甜、他一臉閑適,正要去尋飲酒地方,驟然問心念一動,卻又讓他怔怔垂下頭來,臉上現出了溫柔神色。

此生了無牽掛,什麼事情都不在乎了,可唯一縈懷的……也只剩她了。盧雲撇望紅榜,想起了顧倩兮的后豐生幸福,已是思緒如潮。

倩兮已經嫁了,她的丈夫高宮重爵,正是那神通廣大的楊肅觀。照理她得婿如此,後半輩子必是衣食無缺,可人生不光是填飽肚子,婆媳相待如何、夫婦恩愛如何,樣樣都干係日子能否快活。盧雲深深吸了口氣:心道:「怎麼辦?倘使倩兮有何心事,我要不要為她辦到?」

現下的盧雲可不是當日的吳下阿蒙了,自從撿到卓凌昭的劍譜之後,他的武功一日千里,離水瀑以來更是屢番小試身手,早已信心大增,自知這世上能難倒他的事並不多,可話說回來,能難倒楊肅觀的事更少。

天絕愛徒、豈同等閑,楊肅觀武功即便不及業師,恐怕也差不到哪去,更何況人家有權有勢,自己卻是一介白丁,他的妻子若有什麼心事,何須外人越徂代庖?

外人……確實如此,十年來倩兮與他同床共枕,兩人不知有多麼親密體貼?哪裡容得下一個外人攪和?

想起紅螺寺前的情景,盧雲心頭一痛,好似給重得打了一拳;看那時楊家滿門其樂融融,顧倩兮還牽著孩子,與丈夫有說有笑,人家明明幸福之至,她又哪裡有什麼心事了?到時大家見面了,她若早已忘了自己,那是如何?她若還戀著自己,那又是如何?要她拋家棄產,與—個行屍走肉的男人浪跡天涯,這就是為她著想么?

深深的一口嘆息,這些事不想則已,樣樣都能讓自己垮下。盧雲微微苦笑,他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看著「靈吾玄志」四個字,心裡不知作何滋味。

應該走了……不要再胡鬧了……事情都過了那麼久了,連哭都不必哭了。盧雲嘆了口氣,正要掉頭離去,可驟然問心念一動,想起早已逝去的顧嗣源,霎時問胸中豪氣陡生:「罷了!罷了!倩兮沒嫁我,又如何?她不愛我了,卻又怎地?盧某既已真心愛她,便不必她來愛我。念在昔日的朝朝暮暮,便算明朝為她一死,亦是一刀橫過,圖個痛快了結!」

哈哈!哈哈!盧雲仰頭大笑: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痛快,也許……這就是他根本不想回來北京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回來了,就會死……把自己弄死……

「管他的!」大半夜裡,早巳退隱的盧雲怪叫一聲,滿心激憤中,哪管什麼性命死活,霎時急急奔到紅榜前,等著替顧倩兮算命。

「甲辰」、「乙巳」、「丙午」……榜上密密麻麻的寫著蠅頭小楷,料來都是生年干支。盧雲目光如電,一眼便找到廠「己亥」:心道:「我是景泰二年己亥生,看這上頭文字,這一年當值七錢,那倩兮呢?她是哪年生的?」他低頭沉思半晌,驟然大驚:「糟了,倩兮何年出生,我怎會不知?」

這話聽來不可思議,在當時卻乃稀鬆平常。其時婦女禁忌甚多,為免夫妻合婚時八字相衝,女方多半隱瞞生日,甚且有篡改生年之舉,尤其虎年所生女子,父母莫不竭力隱匿,也是如此,是以盧雲雖曾與顧倩兮論及婚嫁,卻也不知她的真正生年。

盧雲心中懷想往事,昔日聽顧嗣源說起女兒的八字,總是語焉不詳,一會兒屬雞,一會兒屬鴨,說不定根本屬虎,那也難說得緊·盧雲心道:「楊肅觀比我小了四歲,當是屬兔,倩兮若是屬虎,那還比他大了一歲。」想起虎婆食兔,饒他鄉讀聖賢書,此際居然也偷偷笑了,轉念又想:「不知楊肅觀的八字是何等權貴,若有機緣,可得借來一瞧。」

人家楊肅覬便算命苦,也比自己強上百倍,想此生命途坎坷,其中倒楣怪事,當真說不盡、道不完。盧雲越想越好奇,不知自己的八字究竟有何古怪,卻能招來這許多災星?想著想,盧雲便又走到榜前,依著自己的生辰年月,自在那兒秤銀算兩。

「生年七錢……生月六錢……」盧雲一路探看,喃喃又道:「我是亥時夜生,又是六錢……」他稍稍加總數目,共得「二兩三錢」之數,卻不知有何奧妙,他抬頭細細查榜,只見榜首處寫著「七兩二錢」,看這命足足比自己重了三倍有餘,料來這人一輩子爽利,走路都能撞黃金,盧雲搖了搖頭,再往下看,卻是個「七兩一錢」,其次則是「七兩」,依序遞減,想來都是非富即貴之人。

開頭的幾個命格都以紅字書寫,當是取其喜氣之意,慢慢往下去看,墨色由大紅轉小紅,漸漸清淡,到了「五兩」時,墨色更是由紅轉黃,想來富貴之氣大減,至於「四兩」以下者,字跡更成了一片碧幽幽,想來命重三四兩之人,一生多半面色鐵青。

百感交集中,來到了「三兩」以下,眼前赫是一片黑暗,什麼二兩九、二兩八,莫不前途晦盲、印堂發黑,盧雲搖了搖頭,邊走邊嘆,一路來到了榜尾,居然還沒瞧見自己的「二兩三」,正疑心自己名落孫山,猛見了一行字高掛榜尾,正是那「二兩一」,盧雲啊了一聲,忙朝右挪移兩步,這會兒便見了一行黑色字跡,寫道:「二兩三錢之命」。

凡人命重,最重可達七兩二,最輕則是二兩一,看自己果然命格非俗,從榜尾瞧起,一會兒便見到了。盧雲笑了笑:心道:「當年金榜題名,高掛榜首,如今險些名落孫山,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廠。」他自嘲了一會兒,眼見紅榜上還寫有評骨歌,當是描述「二兩三錢」命數之用,便讀道:「此命推來衣祿無,求謀做事總孤獨,妻兒兄弟各離散,漂泊他鄉作散人。」詩後尚有八字總評,曰:「二兩三錢,此乃先難後易,外出救人之命也」。

眼見自己一生謄寫在此,盧雲不由瞠目結舌,駭然道:「好准啊。」

富貴自天定,從來不由人。盧雲年輕時每回謀差事,總遭拳打腳踢,直轟出門,其後又掉到瀑布之中,弄了個六親不認。看這榜文如此靈驗,真有幾分末卜先知了。

盧雲心道:「難怪二姨娘平日對我如此兇狠,八成早就拿到了我的八字,只等著我橫死路邊。—想起小時候父母告誡,要自己絕下可拿著真實生辰示人,果然有幾分道理。

無所謂了,自己便算當場倒斃在此,成了一具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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