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為民?!為大我!」段奉節雙手又腰,厲聲訓示:「張緣根,你死得其所,勝過苟活百年,明年此時,我會替你上香的!」
「我不要死……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在上司的訓示中,盾牆外的拍打聲益發微弱,眾人雖說瞧不見苦狀,卻也曉得張緣根快給餓鬼咬死了。只是軍法當前,眾將士縱使心有戚戚,卻也無人敢救他。
聲音越發微弱,終要隱沒不聞,段奉節咬牙垂首,他好似良心不安,兀自大聲勸說:「張緣根!看你今日多驕傲!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是為他們死的,那是多麼值得!拿出你的勇氣來,不要怕死!」聽得家人二字,猛聽盾陣外傳來一聲凄厲哭叫:「我不能死!」
剛地一聲,一柄鋼刀出鞘,直朝鐵鏈斬去。火光四濺,當地大響傳出,張緣根瀕死前最後一擊,這一刀當真威力,競將鐵鏈砍做了兩截。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一個活人?張緣根有家人、有妻小,他不想死。
當……慈悲的一刀斬下,砍斷了無情無我的鐵條,面前盾牌翻倒,跌跌撞撞地滾進了一人,正是張緣根,他失魂落魄地東瞄西望,口唇喃喃之中,匆聽段奉節厲聲大怒:「他媽的混帳王八狗雜碎,恁也不顧大局了!來人!快快堵上缺口!」
「沖啊!」來不及了,背後無數餓鬼湧入盾牆,全跟著張緣根討飯來了。砰砰砰,大批盾牌翻倒在地,餓鬼淹沒兵卒,數達百萬千。
大批兵卒慌張不已,趕忙拔刀去殺,只是餓鬼人數大眾,刀才出鞘,便給餓鬼們壓在地下,渾身無處不受咬,一時間陣地後方全是餓鬼,缺口也越來越大,盾牌不住翻倒,陣地隨時潰守。
眼看局面告急,段奉節只得暍道:「混蛋東西!守不住了!全隊後撤!全隊後撤!眾兵卒倉皇退後,奔不百尺,驚見友軍來回調動,須臾間盾陣合攏,竟然擋住了自己的逃生之路,段奉節大驚失色,只得拍打盾牌,尖叫道:」放開道路!放開道路!放我們進去0「為國!為民!為大我1盾牌聞風不動,陣地後方卻傳出了號令,那神策師督師耿國珍厲聲道:「段部司!你是個好將宮,你該比誰都明白,我等絕不能為你們幾個冒險!你安心捐軀吧!我會替你照顧你老婆的1說著揮舞旗幟,傳令道:「其餘千人隊上來!堵住了缺口1
想起長官好色,專睡屬下老婆,段奉節怎麼也下願死,只能沒住手的拔刀抵禦餓鬼,可眼前景象好可怕,自己的下屬奔跑哭嚎,人人一以當百,甚且以一擋千,不管誰倒地下,身上都給壓來了幾百人,轉眼間便不見蹤影。
段奉節大驚失色,一時戰志全消,只能竭力拍打盾牌,喊道:「耿督師!你不能見死下救!放開道路!放開道路!背後眾士卒也是哭喊呼救,奈何盾牌後的兵卒吃了秤柁鐵了心,卻無一人願意理會同伴的呼救。
呼救聲響徹雲霄,耿國珍躲在盾陣後,卻只眯著眼,冷冷地搖了搖頭。當前神策師計達數萬,若為了保全這一小股人馬,盾陣缺口勢必更大,待得百萬餓鬼闖入後方,那可是全軍覆沒的慘況。
沒法子,想要完成大我,總得有幾個人來犧牲小我,皮之下存、毛將焉附,在神策師兩萬將士的性命之前,區區五千六百名前衛,卻又算得上什麼?
「來人!」耿國珍揚鞭傳令:「牢牢守住陣地!」
段奉節武功不弱,只是拚死持刀殺敵,只是餓鬼人數實在太多,連殺了三四十人後,刀口早已捲起,待要召集部屬向西逃竄,卻驚覺人馬死傷大半,早巳組不成陣式。段奉節拚命哭喊:「放我們進去!放我們進去!」
根本沒人理他,盾牌後不知誰發出了哈欠聲,居然還有人在那兒聊天?
他媽的狗雜碎……段奉節無名火起,霎時眼睛發紅,慢慢的變得和餓鬼一樣紅,他索性不再抵擋餓鬼,只把肩頭撞上背後的盾牌,怒吼道:「大家照我的樣子做!快!」
殘兵敗卒扔棄了刀械,自將肩頭抵上盾牌,聽得段奉節怪吼道:「預……備……出力……一、二、三!」所有小兵一起怪吼起來:「推啊!推啊!推倒操他娘!」
砰!眾志成城,轟然巨響終於生出,但見十來面盾牌翻倒在地,已然撞開缺口。一片操爹乾娘的罵聲中,殘兵敗卒滾入陣中,跟著餓鬼幾千隻腳踩來,也已沖入了神策師後方。
「他媽的豬狗不如的混帳東西!恁也不顧大局了!」人吃狗咬的慘劇即將生出,耿國珍驚怒交進,慌忙傳令道:「大家快動手!堵上盾牌!堵上盾牌!」
四下滿是刀光劍影,逢人便是一陣砍殺,大批將士拔刀出鞘,顧不得眼前是餓鬼還是敗卒,逢人便殺。眼見友軍毫不容情,眾敗卒自是怒吼還擊,只是餓鬼是殺不完的,殺了一個,生出一群,死了一群,衝來整批,一時間砰地大響傳過,缺口多了一個,磅然巨響,缺口成了一片,最後暴響傳出,長達里許的盾牆翻倒在地,已然煙消雲散。
「全完了……」耿國珍呆了,看這潮水般的鬼卒已然淹沒陣地,卻要怎麼抵擋?他自知大勢已去,霎時揚刀傳令:「神策師聽命!全軍撤退大後方!」
耿督師臨危不亂,當下率領了殘部,急急朝友軍後方撤退,豈料還下及奪路而走,卻聽「前鋒營」傳來炮響,「神恩」、「神正」、「神威」三路軍馬調動,已將退路堵上。
「為國!為民!為大我!」又來了,又有人來這套了,再熟悉不過的呼喊由後方響起,發自友軍同儕之口。耿國珍張口結舌,聽得頂頭上司喊話道:「耿國珍!情勢不容本王救你!為了天下萬民,本王只得犧牲你了!你安心捐軀吧,你的幾個大小老婆,本王會替你照顧的。」
為國盡忠的時候到了,有點像是照本宣科,只是主客易位而已,耿國珍又驚又怒,急急拍打盾牌,喊道:「王爺!你不能這般做,咱們保存實力要緊,快放我們進去啊!」
砰!砰!耿國珍拚命拍打盾牌,哀求道:「放開盾牌,快,放開盾牌,求求你,我給你磕頭了。」真的跪了,上萬名戰士跪在盾牌前,哭聲震天。
「不許放!」慶王爺提氣怒喊:「全軍預備刀劍!有敢闖入盾陣者,一率殺無赦!」
「別殺我們啊!別殺我們啊!」神策師全軍大哭,不住拍打盾牌,可慶王爺卻是不為所動,反而暗暗傳令,他從後方調來了大批弓箭手,只消盾牌有翻倒跡象,立時萬箭齊發。
薑是老的辣,這才是保存實力的好法子。「慶王爺」朱昕身為前鋒營右都督,比誰都明白斷臂求生的道理。此時要想活命,絕不能心慈手軟。先前的「神策前衛」,之後的「神策師」,全是犯了同樣的毛病,方才全軍覆沒。真要保存實力,便得在耿國珍反抗前殺了他。
「耿督師!莫要逼我動手!你即刻退開!」、「反擊!耿督師!你的活路不在後方,而是在眼前!快別弄錯方位了!沖啊!」耿國珍傻住了,他喃喃轉頭去望,眼前是一千二百萬名餓鬼,多到一望無際,多到兩萬兵馬宛如滄海之一粟,卻要屬下們如何抵擋?
兩萬挑戰一千二百萬,那不是壯烈成仁,而是自殺身亡,死後怕連皮毛也不存。耿國珍獃獃張嘴,聽著往日的好同儕放聲鼓勵自己:「耿督師,精忠報國啊!快衝啊!名留千古啊!」、「耿督師!咱們向您致敬!您才是真英雄!真豪傑!大家佩服您啊!」
盾牌後的同儕們好生勇敢,看這些人們無愧是好兄弟,人人都在出言鼓舞他,人人也都準備了弓箭,準備和自己來生再見。忽然問,耿國珍淚流滿面,他轉過身去,向屬下們輕輕喊話:「神策師,全軍整隊。」
最後的整隊即將開始,耿國珍要做烈士了,霎時間全師將士無分處境,一齊回應:「神策師!全軍整隊!越來越多部將朝自己退來,慢慢集結了四五千人,耿國珍一邊擦著淚水,一邊從地下撿起了盾牌,他深深吸了口氣,揚聲高喊:」全……軍……與某共存亡!「「共存亡!共存亡!當此時刻,全體將士俯身向前,學著主帥的模樣抄拿盾牌,噹噹當……噹噹當……幾千面盾牌再次扛起,神策師再次要組成陣式了,背後慶王爺大喜過望,喊道:」好樣的!耿國珍,整隊再上!「眾督師世紛紛喊叫:」大家看!這才是真英雄!真好漢!撫恤加倍!「「全軍聽命!」耿國珍將盾牌扛舉過肩,仰天傳達最後號令:「轉向京城方位……」眾人屏氣凝神,聽得主帥如此下達最後號令:「衝鋒!」
「沖啊!」神策師拿出了最後餘勇,霎時一齊抽出了腰刀,口中悲憤吶喊,但見兩萬兵馬同仇敵愾,霎時扛起了盾牌,全數朝本營方位衝撞。刷刷刷,咚咚咚,無數弓矢向天發射,全數射在鐵盾上,薑是老的辣,不只慶王爺辣,耿國珍更辣,他自知尚有實力一搏,便在最後關頭掉轉了陣式,殺向本營盾牆。
轟隆一聲,盾牌搖晃了,轟隆第二聲再響,鐵鏈斷折,轟隆第三聲爆發,盾陣生箬t數缺口,殘兵敗卒一股作氣,已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神正師後撤!」、「神佑師後撤!」、「神威師後撤!」
守不住了,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