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風停了,剛下過雪的大草原里,星月無光。
陰陰……暗暗……新雪漫地,色呈灰敗,天空的雲朵如卵累結,垂掛在天,好似隨時都要墜落下地,壓得天崩地毀。
這樣的夜裡,什麼都瞧不到,無分東西、不辨南北,濕黑冷暗之中,忽然間,遠處山頭亮了起來,那兒居然有光。
紅光……小小的紅光點,相距極遠,陰暗中宛然是只夜明珠,溫潤晶瑩,讓人不禁想要觸碰。忽然間,小紅光後頭也亮起來了,那兒又來了一隻小紅點,緊緊尾隨。
兩隻小紅點盤踞山頭,那模樣不再像是夜明珠,反而像是火龍的雙眼,凜然生威,彷彿山頭上來了一頭怪物。
慢慢的,兩隻小紅點開始走動了,它們從山頭行下,背後卻又跟上了新的小紅點,一隻一隻,陸續上山,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漸漸的、慢慢的……從山頭到山腰、從山腰到山腳,入眼所見全是亮紅點,那模樣好像是……
籠!大火龍!它全身著火,沿著山丘蜿蜒而下,照得四野通紅。它越行越近,越近越亮,緊緊盤住了整座山,猛然間,草原里傳來震動聲……
轟……踏!轟……踏!轟轟……踏!
火龍爬上大草原了,它的每一步都帶了雷震,轟聲如雷,驟合驟急,堪堪讓人掩耳尖叫之際,大地竟爾停止震動,再無一點聲息。
「神……策師!」一名男子手持火把,跨於戰馬之上,揚聲傳令:「列一字陣!」
白雪震得半天高,一瞬間,數以萬計的小紅點腳步整齊,一同踩出了太古火龍的氣勢。
轟踏!轟踏!轟轟……踏!火龍開始轉向了。它以龍首為基,龍尾緩緩旋轉,在雪地上扒出了數十里足跡,最後成了一座長長的橫牆。陡然間,龍頭像是生氣了,它發出了威武怒嚎:「都司段奉節……報!」一名將領仰天大吼:「神策師前衛兵馬!抵達霸州!」
籠首發聲,喊聲一波接一波,龍身中段旋即呼應:「都司嚴通德……報!神策師左衛兵馬!抵達霸州!」、「都司馮靖南……報!神策師右衛兵馬!抵達霸州!」
神策前衛、神策左衛、神策右衛……前後左右中,神策五衛盡數抵達,五條小火龍緩緩靠近,首尾接連,竟爾合成了一條大火龍,它的全名是……
「督師耿國珍……報!前鋒營麾下第一疾行兵馬神策師!全軍抵達霸州!」
轟!轟!「神策師督師」耿國珍一旦仰天高呼,全軍登時再震腳步,兩萬名兵卒齊聲踏步立定,大地亦為之震動不休。
確實像火龍,兵卒們手中高舉火把,望來便如火龍的紅鱗甲,當前兩面旌番,更似龍首鹿角,左側是血紅軍號,是乃「勤王」,右側則為師旅旌番,人云「神策」。
「神策師」到了,此軍共計二萬八幹人,主帥為「督師總兵宮」,簡稱「督師」,旗下五位「鎮撫千戶指揮使司」,人稱「都司」,每位將官分掌「前後左右中」各一衛,統領五千六百人。
時於午夜,天黑地滑,此際「神策師」抵達霸州,雖說帶來了兩萬八千名兵卒,可他們的人還是嫌少,面前的大草原如此寬闊遙遠、如此荒寒寂靜……不管「神策師」帶來了多少人,它們也填不飽草原的大肚子,它實在太大太大了……
寂寞的神策師,獨處於浩瀚天地之中,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甚且孤單得讓人怕……
轟……踏!
驟然間,大地又次傳來雷響,一聲一聲,伴隨著遠方的口號:「神正師!」啪地馬鞭抽響,黑暗中有人揚鞭高呼:「列一字陣!」
援軍來了,草原上抵達了第二路兵馬,「神正師」,這尾火龍也以龍首為基,龍尾漸漸旋轉,成了一座連綿橫牆。猛聽當地大響發作,鐵鏈縛出,系住了「神策師」與「神正師」,兩條火龍合而為一,成了一條首尾長達四十里的神龍。
轟踏!轟踏!轟轟……踏!踏步聲還沒完,西方又有援軍來了,只聽遠處不絕響起口令:「神武師……」、「神恩師……」、「神佑師……」
「列一字陣!」
大草原上來了一隻又一隻兵馬,遠處旌旛標明了它們的師號:「神武」、「神恩」、「神佑」,加上了先前的「神策」、「神正」,以及行將抵達的「神德」、「神威」、「神澤」「神蔭」……此地軍馬合計一十二師,共計三十三萬六千人,它們很快會合而為一,成為一尾天下難得一見的大猛龍……它的全名是……
煙塵滾滾,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上乘客身著黃袍,手握寶刀,聽他喊道:「奉皇令……」
霎時之間,草原上傳來無數回聲,奉皇令…奉皇令…奉皇令……這三字傳到了十二名督師口中、又從六十名都司嘴裡吐出,呼聲自遠而近,由近再至遠,驟然間曠野里響起了天雷霹靂:「奉皇令!前鋒營提督朱昕……報!」
三十三萬六千八百名兵卒鼓起丹田,陪著黃袍男子縱聲呼喊:「勤王軍麾下神樞十二師,全軍開抵霸州!」
天地震動了,連烏雲也給吼聲震散,風開見月,月神透出臉來,須臾間,銀光反照千層雲海,照出了眼前景象,只見草原里萬軍數組在前,入目所及,每名兵卒手中都握著一面鋼鐵盾牌,高六尺,寬二尺半,各以鐵鏈相連,遠遠望去,一面面鐵盾輝映月光,已然布置出一座長達兩百四十里的鋼鐵盾牆。
一百里有多長呢?以快馬賓士,須得半個時辰方能奔完全程,若用兩條腿來走,那得花上一天以上的時光。如今這兩百四十里卻成了一座鋼鐵城牆,橫亘在這綿延無際的大雪原之上。
陣地後方有人在駕馬飛馳,那是慶王朱昕在巡查了,他沿著人牆去望,但見陣地里一面又一面旌旗飛揚,「神武」、「神威」、「神德」、「神策」……萬軍屏息無言,盡在等他發號施令,朱昕卻不多說話了,僅從參謀手中接過號炮,燃著了引信,施放上天。
砰地大響,火炮飛上夜空,藍色焰火爆炸開閃,光輝足比月輪,藍光尚未消散,陣地後方竟也竄起了一道焰火,轟然爆炸聲中,夜空已給染成了一片金黃,也照出陣地後方的景象。
十里外來了一片人海,第二撥兵馬也到了,自西望東瞧去,第一面旌旗上書「武威」,其次是「武策」、「武寧」、「武平」、「武正」……一十二面旌旗之上還有一道長旖,上書五字,曰:「內團營武興」。慶王爺望見了營號,登時拊須頷首:「武興十二師到了。」
時在午夜,「武興十二師」開拔,這路兵馬也是鋼鐵步卒,人人手持鐵盾、邁步而行,望之便如一座城牆緩緩前進,聲勢驚人。堪堪來到了「神樞十二師」陣後,轟踏兩聲傳過,全軍旋即立定腳步,便在陣地後方布置了第二道鐵牆。
「前鋒營神樞」、「內團營武興」,這兩營兵馬總計二十四師,六十六萬人,數組達一百四十里,兩營兵官一前一後,排出了兩道鋼鐵盾牆,無論誰要闖向北京,便得衝破他們的防線。
眾將士堪堪站定方位,遽然間狂風席捲,無數雪塊混了風砂,火辣辣地打上面頰,兩營將士吃驚詫異,紛紛朝西而望,只見極遠處捲起了撲天雪浪,高達十來丈,直朝陣地捲來,滿場將士面色震恐,正要轉向禦敵,卻聽眾督師急忙喊話:「莫慌!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轟隆隆!轟隆隆!北方忽起風暴,大地竟為之震蕩不休。雪煙瀰漫,一片飛砂走石中,一條飛龍自北而南席捲而來,堪堪來到近處,又是一枚火炮飛上了天,砰地爆炸之中,漫天綠黃,卻也照亮了他們的旗號。
「驃騎三千營」到了,這些全是重甲騎兵,「虎威」、「龍驤」、「豹韜」、「鳳翔」……將士足跨戰馬,攜槍掛矛,已然來到了「武興內營」背後,旋即開始布列陣式。
啡啡……啡啡……馬兒在鳴,戰士呼號,鐵蹄踩得人人耳鼓作痛,繼內團營、前鋒營之後,此地整整又來了一十二師,他們不只有三十三萬戰士,尚且有三十三萬匹戰馬。這便是北方第一鐵騎,「驃騎三千營」的軍威。
「舉……王旗……」一片寂靜間,陣後二十里傳來呼喊,兩邊距離太遠了,呼喊聞之不楚,可喊聲方過,「舉王旗」三字忽然近了一里。舉王旗……舉王旗……舉王旗……聲浪撲天蓋地而來,瞬息之間,須臾之際,天地交接處冉冉升起了一面旗幟。
萬軍之中,夜空之下,帥營後方燃起了熊熊聖火,照亮了人間正統之號。
「日月旗」!驅逐韃虜的旗號,它高舉在天,左日右月,承天踏地,八字以明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勤王軍大都督……報!」
勤王軍總帥終於到了,伴隨主帥現身的,則是地下的陣陣異響。
嘎嘎……嘎嘎……車輪磨在地下,依稀是重物拖拉聲響。最後一路兵馬到來,大批火炮也隨即到來,鳥統、長槍、洪武炮、神機炮,投石機……這些器械一旦現身,便說明了「神機皇營」也已抵達戰場。
「天字十二師」攜槍帶炮,「應天師」、「承天師」、「奉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