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大路筆直,並無巷弄可供轉彎,雙方已是真功夫較量了,看伍崇卿全力飛奔,跑動時左腳尚未落地,右腳便已提起,擺動步伐越來越大,越大越猛、越猛越快,堪堪到了五十丈遠近,少年更已俯身加速,化作了一尾瘋龍,絕塵而去。
可憐娟兒是猴兒之性,平日身子輕,蹦得高,專望高處來攀,如今面臨了坦途大道,自然賽不過脫韁野馬,一時間臉紅氣喘,心中咒罵:「壞孩子,忘了小時候娟姨唱歌兒給你聽了么?還不給老娘停下?」
停了,泥沙漫天中,瘋龍雙腳頓地,赫然止住了腳步,娟兒心下大喜,忖道:「不許動,乖乖站著。」心念甫出,這回崇卿不聽話了,只聽砰地一響,崇卿身子向左斜撲,撞開了一間羊肉鋪的大門,跟著鑽了進去。
娟兒眨了眨眼,不知伍崇卿何以如此,她三步併做兩步,急急跳到店鋪屋頂,正待俯身察看,忽覺肩頭給人拍了一記,娟兒大吃一驚,趕忙迴身望後,猛見背後多了一名少年,看那黑黝黝的模樣,不是崇卿是誰?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看崇卿非只察覺了自己,尚且守株待兔,等候於此。娟兒啊地一聲,腳下一滑,正要墜下房頂,崇卿卻已俯身探手,拉住娟兒的手腕,將她一把提了起來。
這下可慘了,自己是人家的小師姨,卻大半夜不睡覺,只在少年郎的背後悄悄追蹤,此事若要傳揚出去,面子卻該望哪兒擱去?眼見伍崇卿打量著自己,娟兒羞愧無地,忙來個惡人先告狀,將手一甩,厲聲道:「大膽伍崇卿,你為何偷偷跟著我!」
伍崇卿雙眼圓睜,滿面錯愕,娟兒冷冷叉道:「還敢裝傻?你整晚偷偷摸摸地跟著我,可是有何不軌意圖?」正含血噴人間,伍崇卿卻不說話了,他搖了搖頭,驀地身子向前一撲,竟爾抱將上來,隨即將娟兒壓倒在地。
「救命啊。」娟兒心裡大喊救命,渾身發抖之餘,這才懂得崇卿喜歡的「老妖女」是誰了。
過年時除了瓊芳,尚有一位大姊人在江南。這姑娘天生親切、溫柔大方,打小呵護崇卿長大,也難怪這孩子從小對女人不假辭色,原來是情有獨鍾了。
小鬼頭情竇初開,居然禍起蕭牆了。娟兒越想越害怕,此時兩人咫尺相隔,呼吸相聞,身上的崇卿早不復是當年的童稚面貌,他身高膀粗,娟兒給他緊緊環抱,不免又惱又火,正待一耳光扇出,崇卿大手掩來,竟然遮住了娟兒的嘴,附耳道:「別動。」
娟兒氣往上衝,正要狠命踹他一腳,猛聽大街上傳出尖銳呼嘯,屋簷下人影一晃,竟爾飛過了幾道黑影,來勢迅捷異常。娟兒大吃一驚,這才曉得崇卿背後另有追兵,正愕然間,又聽崇卿再次貼耳警告:「千萬別作聲……大隊人馬來了……」
娼兒愣住了,還不及發問,猛聽碰地一聲巨響,阜城門大開,腳步陣陣踏響,大街上步伐整齊,來了一片旗海。
從屋簷上俯身來看,但見街中旗海聲勢浩大,從左至右數去,共計一十二面神旗,旗上各書地支一字,曰「寅午戌」、「申子辰」、「亥卯未」……旗面上除開地支標記,尚繪鼠牛虎、龍蛇馬等獸物,恰是十二生肖在此。娟兒心下詫異,忙揉了揉眼睛,急急去看舉旗之人,這會兒更是瞠目結舌,難以作聲。
黑衣人!舉旗之人個個身穿夜行衣,頭戴黑面罩,那幅神祕詭異的打扮,竟與闖入太醫院的刺客一個模樣!
怪事處處有,此地恁是多,娟兒不覺傻住了,當時太醫院裡親眼目睹,那兇狠至極的黑衣人明明只有一個,什麼時候物種繁衍,化成了偌大一群?
到底有幾個黑衣人?娟兒獃獃瞧著簷下旗海,也是怕這幫人又想做什麼壞事,便想就近去找衙門報案,卻於此時,只見遠處又來了兩道黑沈影子,高聳巍峨,宛如巨人,娟兒急急偷眼去看,這回卻見到了兩面巨招,左書「天下」,右書「太平」,兩面巨牌高高扛舉,舉牌之人卻非黑衣蒙面之徒,而是腰掛符令,身穿紅袍,赫是錦衣衛人馬駕到!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想這錦衣衛職司風憲,若有官府與歹徒勾結,便該請他們出手查辦,誰知如今這幫人不請自來,居然自己與歹徒混做了一堆,這下卻該向誰通風報信?
娟兒滿心驚駭,委實猜不透這幫黑衣人的來歷,正愕然間,簷下隊伍漸漸到來,「天下太平」四字一過,街尾又上來了四面直幡,上書「風」、「調」、「雨」、「順」四個字,這四宇卻不由紅衣人扛舉,看下頭四人身著宮裝,左手持拂塵,右手搖鈴鐺,赫是四名東廠太監大駕光臨!
不只錦衣衛來了,這會兒竟連東廠也到了,娟兒雖非朝廷中人,然而為著師姐的緣故,卻也認得幾個當朝人物。她極目去看,只見街上的掌旗太監都頗面生,自沒見到那位頭目房總管。
方今東廠秉筆太監姓房,此人身居內官之首,手段陰險,聽說底下人也頗聽他的話,可現下是誰在調動他的人馬呢?難道不怕那位「房總管」日後算帳?
到底是誰來了呢?莫非是皇上半夜出巡么?好似在回答娟兒的疑問,身旁的崇卿靠了過來,輕聲警告:「憋住呼吸……修羅王來了……」崇卿的嗓音極低極輕,語氣極顯鄭重,娟兒微起驚駭,不知還有什麼妖怪要冒將出來,趕忙縮到了崇卿背後,偷眼去看。
簷下隊伍壯闊,當先是橫開旗海,再來是「天下太平」、「風調雨順」四字大招,慢慢的,街上傅來馬蹄拍響聲,漸漸駛來了一輛馬車。
噠噠、噠噠,雪夜裡黑沈寂靜,街心裡八匹白馬四前四後,共拖一輛大車,只見駕座上高坐一名黑衣人,他低垂臉面,手提韁繩,雖只露出了一雙冷眼,卻已讓人大感寒意。
「鎮國鐵衛……」娟兒一臉愕然,卻也瞧見了車上的那面旌旗。
在這午夜風寒的紫禁城裡,行人不見蹤影,店鋪打烊關門,連巡查守夜的官差也消失了,夜色中唯獨剩下百鬼夜行,他們圍繞著那輛馬車,簇擁著那面錦旗,它彩繪雄鷹,懸於車頂、那「鎮國鐵衛」四個大字更是迎風高揚,便如那雙翼全展的兇猛神鷹,傲然睥睨了整個京城。
有點像是冥府之王出巡了,此時此刻,黑衣鬼卒殺氣騰騰,他們封鎖街道,威儀出眾,仿彿車子里的主人至高無上,他才是這偌大北京真正的主人。
噠噠、噠噠,馬車益發靠近了,黑衣車夫手勁沈雄,三十二隻鐵蹄同起同落,打得石於地輕脆響亮,聽來竟無先後之分。娟兒不敢再玩了,她平日雖有伍氏夫婦可以依靠,可今夜情勢有些不同,看面前這群人如此架式,想來連皇帝也不怕,如何會怕一個五軍大都督?娟兒情急之下,只得扯住了崇卿的衣袖,便要將他拖著走。
身形稍稍移動,猛聽天邊「嘎啊」一聲銳響,兩道黑影飛過,赫是兩頭神鷹當空橫掠,娟兒給這麼一驚,登時「啊」了一聲,叫出聲來。
聲響稍出,屋瓦便已輕輕震動,只見東首房舍上躍來了一個身影,須臾之間,對過的房頂、斜對面的屋瓦,全都飛上了幾個黑衣人,各朝角落處進逼。
此時四面八方全是黑影,娟兒嚇得魂飛天外,她縮在崇卿身旁,忽見屋簷邊上燈光一晃,竟有一盞燈籠飄了上來,火光幽暗,不能及遠,卻能映出提燈的蒼斑大手。娟兒偷眼窺看,卻見那食指上閃爍著淡淡光芒,竟是戴了黃金指環。
完蛋了,想起太醫院裡的種種變故,娟兒一顆心幾乎不跳了,以蘇穎超劍術之精、哲爾丹拳法之高,在黑衣人面前都是不堪一擊,此時大批人馬傾巢而出,一會兒要給人家發覺,那可怎麼得了?
敵眾我寡,打是打不過的,可要掉頭就跑,對方群起包抄,那也未必走脫得了。此時唯一的機會,就只有一個。娟兒把牙關緊咬,將心一橫,當下左手抄起長劍,右手卻快如閃電地在崇卿背後寫了幾筆書,卻是個「走」字。
此時黑衣人封鎖全場,隨時都會發覺自己的蹤影,與其把兩個人的性命斷送在此,不如讓自己過去胡鬧一陣,趁著場面大亂,崇卿或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娟兒再怎麼膽小,終究是崇卿的小師姨,局面再為難,她也得保護崇卿到底。
眼見黑衣人腳步輕盈,漸漸朝自己藏身之處包攏,娟兒憋住了呼吸,忙劍交右手,左手死命去推崇卿,示意他快自行逃命。可連推了數十下,崇卿卻只是聞風不動,娟兒又氣又怕,正要狠狠踢他一腳,忽然間,身邊氣流旋轉,崇卿的衣衫居然慢慢鼓了起來。
無聲無息間,崇卿的袖口緩緩伸出了兩柄短劍,擋到了娟兒的面前。
「披羅紫氣,似拳若劍,卻又非拳非劍,是以劍中藏拳,拳中藏劍……」
娟兒又驚又喜,一時好似聽到了姊夫囉哩囉唆的說話,自知多了幾分活命機會。
寒鋒袖劍,形如龍牙虎爪,望之森銳異常。這便是伍定遠獨門絕學之一,號稱「拳中劍」。
昔時他教導兒子之時,還曾問娟兒是否有意來練,只是練這劍法須把身子倒掛吊起,可說辛苦異常,娟兒自是敬謝不敏。沒想事隔多年,小崇卿竟爾練成了這套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