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天涯何處無芳草(1)

「瓊芳!瓊妹!瓊娘娘!」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兒又來了個尋芳客,聽得一名女子叫道:「你在哪兒啊!」

月色隱諱,四下風雪飄飄,這會兒卻是娟兒來了,她在瓊府園林里四覓喊叫,盼能把瓊芳引出來。

瓊芳平日機靈活潑,扮成男裝的少閣主更見莊重儼然,豈料今夜先挨爺爺的毒打,之後又給情郎糟蹋,直逼得小妮子忿而離家,不知所蹤。傅元影滿心焦急,無奈又要守著少掌門,便商請娟兒早些來找少閣主,免得找不著她了。

傅元影吃的是國丈的飯,當然想勸瓊芳回家,可娟兒又沒欠國丈半文錢,自不這麼想了。

看蘇穎超平日風趣瀟洒,還有個外號叫做「大眼貓」,頗討少女喜歡。誰曉得獸性大發之後,原形畢露,個中之張牙舞爪處,還在尋常畜生之上。娟兒舉腳一踢,一枚石子飛了出去,撞破了瓊府的紙窗,她聳了聳肩,咒罵嘆息:「男人啊,兩文錢有找呢。」

嫁人、嫁人,二八美女俏佳人,婆婆看來不是人。好端端的大姑娘,只因不巧嫁了人,便要洗手作羹湯,巧手做衣裳,等人家肚子飽了、身子暖了,自己便要挺個大肚子,成了黃臉大肚婆。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少女變老母。成了大肚老母還不打緊,最要命的是肚裡孩兒的爹東逛逛、西走走,萬一在街上獸性大發,家裡便要多出二號大肚婆、三號大肚婆,成了大肚婆山寨,到時候爭排名、搶大小,八隻大肚鬼母哭著嚷著,上吊撞牆,就怕成了個小的,那時真要問問情是何物了,畢竟殺人總要找個好理由么。

雪霧瀰漫,夜黑風高,娟兒一路在鬧林里找人,國丈府邸寬廣,院中林園曲折,頗多幽徑,時在黑夜,娟兒又是個迷糊姑娘,一路邊走邊咒,居然迷路了。

想起今夜給老國丈破口大罵,娟兒越想越氣,索性連園林小徑也不找了,一路逢花踐踏,逢樹推倒,毀損數百株奇珍異草之後,山頭恨火稍泄,卻也看到了圍牆。

「芳妹、芳姊!芳姨!」娟兒起身飛跳,跨坐牆頭,瞧望著院外大街,圈嘴高呼:「快些出來啊!我是娟兒啊!」

深夜雪勢加大,路上行人甚少,娟兒喊了幾聲,四下卻仍幽靜一片,無人答應自己。她又氣又累,暗暗感慨交友不慎,只得縱下牆去,沿著街巷去找。

瓊府鄰近京郊,地處偏僻,四下並無什麼商號酒樓,加上雪下得大、霧氣又濃,看出去儘是陰茫茫一片,娟兒一路走著,彷佛整條街只剩她一個人,說不出的可怖。娟兒雖非小孩,卻還是怕鬼,正擔憂間,猛聽喀地一聲咬牙,前方居然傳來了啜泣聲。

霧裡現出了一個人影,模模糊糊,誰知是人是鬼?娟兒渾身毛骨悚然,只想掉頭便跑,可想起了瓊芳,卻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尋著聲音來處挨近幾步,怯怯地道:「瓊……瓊芳,是……

是你在哭么?」叫幾聲,不聞應答,正想去找傅元影過來,忽然間北風勁急,吹開了面前的雪霧。卻也讓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來人並非瓊芳,而是位青年公子,只見他雙手抱頭、坐地啜泣,好似心中痛苦。

娟兒鬆了口氣,都說人是男的凶,鬼是女的厲,看這男鬼哭泣再哀,卻也沒什麼用。她稍感安心,便又遠遠打量那人,只聽他低聲啜泣:「我不是哀宗……我不是哀宗……」

「哀什麼啊?」娟兒訝異了,她悄悄走上一步,濃霧裡只見那人五官分明,好似長得不壞,—時膽子又大了幾分,便挨近了兩步,小聲道:「喂,你……你哭什麼啊?錢包掉了么?」

正等著鬼魂哭訴冤情,卻見那鬼魂跳將起來,居然發狂似的向前飛奔,猛聽砰地一響,那鬼魂居然重重撞上了牆,隨即咬牙切齒,手腳並用,逕朝牆上攀去。

眼見這鬼魂法力如此微弱,連穿個牆也不會,娟兒心下更安,便又追了過去,喊道:「喂,你到底是誰啊?幹啥這般怕我?」

說著說,更把手搭在那人肩上,喊道:「老兄!我在跟你說話啊。」

「走開!」那男子大吼一聲,使勁攀上了牆頭,旋即仰天狂嚎:「我絕不做哀宗!我絕不做哀宗!」娟兒瘋人怪話,自是一臉錯愕,忙不迭也一躍上牆,正想著是哪個瘋子發狂,眼裡卻見到了當今華山第—劍客,「三達傳人」蘇穎超。

「搞什麼啊?」娟兒愣住了,驚道:「蘇穎超!你這是幹什麼來著?」喊聲一出,蘇穎超更是跑得快了,看他雙手抱頭,縱聲狂叫:「走開!別煩我!走開!」

亂吼亂叫中,隨即從牆頭摔了下去,跟著從小巷征奔離開,娟兒呆:「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一臉愕然:「什麼哀宗不哀宗?

這傢伙吃錯藥了?」

最後一眼望去,濃霧裹住了大眼貓的身影,像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娟兒搖了搖頭,呸道:「瘋子,難怪瓊芳不要你!」也是事不關己,正要跳下牆去,忽然背後飛上了一道黑影,身法極穩極靜,竟是無聲無息。

濃霧中來了一個神秘人,朝自己的肩頭拍了拍,直嚇得娟兒凄厲慘叫:「鬼啊!」心慌之下,旋即拔劍出鞘,—招「倒卷珠簾」使出,便朝後頭妖鬼斬落。

聽得當地一聲勁響,來人也拔出了長劍,喝道:「別動手,自己人。」

雙方長劍互撞,激得火花四濺,娟兒藉著微光看去,不覺鬆了口氣:「傅師範?怎麼是你來了?」面前站著—名中年男子,清雋文雅,自是傅元影到了,他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剛巧路過這兒,便過來看看。」

娟兒一臉狐疑,料知他在騙人。看適才蘇穎超大喊大叫,宛然一條大瘋狗,傅元影定是來追他的。娟兒咳了幾聲,道:「傅師範,你們……你們家蘇大俠像是不行了,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啊?」傅元影不願意談這事,逕道:「別管他,他心裡煩,發泄一頓便好了。」娟兒起疑道:「是么?可我聽他喊什麼哀宗阿宗的,這又是誰啊?」

傅元影聽她頻頻追問,只得低聲嘆了口氣,道:「開國之君通稱太祖,至於末代王孫的謐號,若非哀宗,便是廢帝。」娟兒咦了一聲,有些聽了懂了,茫然又道:「太祖?誰是太祖啊?可是姓朱么?」

傅元影眼中閃過不忍之色,搖了搖頭,並未回話。低聲道:「先別說這個了。娟姑娘,我一會兒有點事,恐怕不能親自去找少閣主。來,這兒有點銀子……」

說著從懷裡取出了厚厚一疊銀票,塞到娟兒掌中:「這是一千兩銀票,您等會兒要是找到了人,勞煩把這筆錢給她,讓她先湊合著用。」

娟兒喜道:「一千兩還湊合啊?不如我來幫她花吧!」傅元影微笑道:「這個自然了,這幾日少閣主怕得在外頭住,請你多照應她。」娟兒先是一喜,之後又是微微一愣:「等等,她要在外頭住?她難道不回家了?」傅元影嘆了口氣,道:「她這兩日還是先別回去,國丈還在氣頭上…唉……」欲言又止問,只搖了搖頭,便從牆上一躍而下,自朝北方奔去。

娟兒見他走得急,趕忙喊道:「等等,你去哪兒啊?」傅元影回首道:「我要去紅螺寺。」

娟兒愕然道:「紅螺寺?去那兒幹啥啊?」傅元影急於趕路,一時頭也不回,朗聲道:「我要去找玉瑛!現下只有她才幫得上忙!」

話聲未畢,身影消失,卻又讓娟兒陷入五里霧中,皺眉道:「玉瑛?這又是誰啊?」

怪事年年有,今年恁是多,看現下不過是正月新年,便鬧出了一堆怪事,先是瓊芳離家出走,之後蘇穎超徹底病發,滿口哀宗太祖之餘,現下還來了個「玉瑛」,真不知是何許人也。

娟兒搖頭嘆息:「莫名其妙,什麼哀宗太祖的,他們華山專出瘋子,早晚全發狂。」

適才聽傅元影說了,好像這哀宗還是皇帝的名號,可蘇穎超好端端的武林人物,什麼時候也和皇帝大名牽扯了?敢情他也想來個造反不成?娟兒越想越覺得荒唐,咕噥一聲,道:「哀宗……太祖,到底誰是太祖啊?」

本朝太祖姓朱,宋朝太祖姓趙,漢代叫老劉,唐代是小李,好似百家姓輪流當皇帝,每家每姓都有個太祖,可這和江湖人物有何關連呢?難不成武林門戶也有太祖么?娟兒想著想,霎時恍然大悟:「哎呀,華山派當然有個太祖,那不就是寧不凡么?」

「天下第一寧不凡,這個人武功厲害得不成話,要做徒子徒孫的太祖太宗,自也綽綽有餘。

娟兒獃獃想了想,忽又醒悟道:「等等,寧不凡是太祖,那徒弟豈不就是……」心念於此,不覺啊了一聲,這才懂了「哀宗」

的意思。

世上只要有太祖,便一定有哀宗。大金國有哀宗,大唐朝有哀宗,這些末代之主背負千古罵名,卻非個個荒淫無道。相反的,他們身處亂世洪流,莫不殫精竭慮,盼能力挽狂瀾,撐起祖宗基業,奈何獨木難撐大廈,最後時不我與,只能默默垂淚自殺。

人比人、氣死人,任誰有了寧不凡這等好師父,註定都得做哀宗。娟兒搖頭低嘆,轉念又想到自己身上去了,看師姐艷婷精明幹練,武功又高,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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