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相逢的時刻,總是出乎意料。她坐在陌生的馬車裡,來到陌生的大街上,然後,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就這樣撞見了她。盧雲真是傻住了,他因意外而震驚,因震驚而嘶啞,可無論多詫異,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人了,是她沒錯……是顧倩兮……真是她來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過去,盧雲本已不懷希望,誰知天可憐見,在此離開京城的前夕,竟還能再次見到她?眼看顧倩兮即將走入店鋪,盧雲眼眶紅了,心也熱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喚住她……
「倩……」話還渾在嘴裡,耳里已聽到說話:「楊夫人啊……小老頭兒等了您一整晚,可總算盼到您啦!」
楊夫人……盧雲的嘴張得老大,好似給塞了一顆大饅頭,他腦中嗡嗡直響,依稀還聽到掌柜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個人來?楊老爺可是公務忙么?」
雪霧飄飄,老闆搭訕閑聊,將楊夫人迎走了,盧雲的喉嚨也啞了,他低著頭,默默無言,自顧自的得瞧著地下的雪花。
夢裡尋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異路……水瀑里不知想像了多少次,每當夢中與她相逢,她必然哭著叫著,奔向前來,與自己相擁而泣。結果真到相見之時,卻發覺全不是這麼回事……大家連招呼都省了。
其實根本不該強求的,楊夫人……她早己披上紅霞,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枕邊人了……
正統十一年元宵深夜,楊夫人只在身邊不遠,顧小姐卻仍遠在天涯,永遠也找不到了。盧雲孤身坐於布莊門口,他以手支額,輕輕吐納寒夜雪氣,然後那淚水般的薄薄熱霧,也從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這空蕩蕩的京城,沒什麼值得留戀的。城門已經開了,大家也都走了,文楊武秦,乃至於當年的顧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歸宿,現下終於也輪到他了,也該是盧雲啟程的時候了,雖然遲了點,但總比死撐在這兒來得強、往事俱往,那些回憶已經太久遠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連自己也想不起來……再不走,他真會成為一座石像永遠呆在這兒,朝朝暮暮、歲歲年年,永遠都不會醒過來……
天上雪花飄飄而降,將盧雲的身子攏在雪霧裡。在這無以名之的糊塗時刻,他覺得物我兩忘了。
故事結束了,但最後的旅程永遠不會結束,自今而後,盧雲就此下落不明。
此後數十載,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唯一記掛他的,只剩下了天邊的晚霞,與那山巔的明月……她倆告訴了天邊的小島,她們見過盧大人……他坐在東海之濱,他來到北山之顛,他去到了蓬萊仙島……他一個人去到了很遠很遠的異鄉,他一直走、一直走,卻沒人知道他要在哪兒落腳,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盧雲眼中沒有了淚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緊了緊衣襟,正要起身去扛面擔,猛然間腦海里傳來轟聲大響,險些讓他跪倒下來。
是她啊,是她來了啊……顧倩兮啊!
揚州雨夜裡,她渾身淋雨,在自己面前落下了淚水。京華秋色中,她乍然追上了自己,緊緊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麼也不讓他走……走遍了千山萬水,見識了地獄與天堂,盧雲還是忘不掉她,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誰,有些事情早已深深埋藏心底,即使自己給人斬為爛泥、挫骨揚灰,那屍骸里也還懷藏著那些點點滴滴……
盧雲遙望夜空,口中吐著熱氣,面泛潮紅,他的心在動……
拳頭在握,牙關正在緊咬……什麼楊夫人、李夫人、張夫人、趙夫人……盧雲才不管,他只認識那個顧倩兮,那個在他懷裡哭、在他身邊笑的顧倩兮。今夜此時,只消奮起身來,用力回首,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顰一笑、那一舉一動,那字裡行間的揚崑腔,全都會重現眼前……
不行……腳步正要動,腦海里已然浮出了八億四千萬個理由,全都在阻擾自己,要他萬萬不可以過去,人家已經嫁了,她有個夠本領的丈夫,定也能讓她平安幸福。這些都是紅螺寺親眼所見,於人於己,於法於禮,自己都不該再去打擾她,盧雲低頭咬牙,不知所以,驟然間……耳邊傳來了一個嗓音,大聲召喚自己……
盧雲!人生只有一次,豈能不做點傻事?快去找她啊,沖啊!
不怕犧牲啊!
衝鋒……咚地一聲,竹凳自行倒地,盧雲的兩腿生氣了,它們苦熬水瀑十年,常受大水沖刷,卻從沒享用過一天好的,它們發覺腦子相當無用,決定不再理會,逕自朝布莊大門沖了過去。
盧雲吃了一驚,不知他的兩腿想做些什麼,正想點穴制止,可那兩隻手卻冷傲異常,只願隨著兩腿奔跑擺動,好似造起了反。
完了,兩腿不聽使喚,兩手也抗命不從了,霎時之間,全身都不歸腦子管了,可憐盧雲竭力遏制,卻怎麼也制不住八億四千萬個毛孔的暴吼叫囂,烘烘吵嚷,到得後來,連腦子也亂了。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盧雲醒了過來,他發覺自己已在布莊門口,雙眼直瞅著門內,「夫人,瞧……」門裡有櫃檯,櫃檯裡頭有個小老兒,正自殷勤賣布,看櫃檯前還站了一位美婦,低頭聽著老闆的喋喋不休:「那,這塊是小碎花……最耐洗、不掉色,價錢也最便宜不過……來,我這就洗給你瞧。」
在老闆的解說中,顧倩兮專心觀看碎花布,自不曾察覺背後有人,盧雲的心則是怦怦跳著,雙方距離頗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顧倩兮,她身穿大紅棉襖,秀髮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鼓起勇氣,那便能和她說話了。
不管她是否記得自己,不管她是誰的老婆,盧雲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夜一定要和她說到話,哪怕給人當成登徒子,一個「嗯」、一聲「哇」,都值得放手一試。至於她的丈夫會否生氣發怒,盧雲才不管。
只是該怎麼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後,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聲道:「喂,還認識俺么?」還是裝神弄鬼,從櫃檯旁邊飄將過去,讓她放聲尖叫?抑或是……抑或是不顧一切沖將前去,將她擁入懷中、抱住強吻?
不好,都不像話,還是去找幾枝小野花來吧,從這兒朝她的腦袋扔過去,她會發現自己的。
也是一輩子沒追求過女子,盧雲如傻瓜般愣著,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顧倩兮也只低頭瞧著布,渾不知盧雲已在背後。兩人遲遲沒聲響,卻聽得「唉」地一聲,那老闆轉過身去倒茶,一邊偷偷地嘆了口氣。
「都快午夜了…楊夫人才來……」午夜的京城,老闆低聲埋怨著:「今晚又賠本了。」
不知是誰說過的:「賺錢好似針挑眼,用錢好比水沖砂」,近年生意難做,慶寶布莊要錢不要命,連元宵夜都開門,結果老闆兜售了半天,楊夫人卻是一語不發,不知到底是買是不買,也是講說得口渴了,老掌柜只得搖了搖頭,提起茶杯來喝。
茶水入口,哪知卻噗地一聲,險些吐了出來。老闆睜眼急看,驚見門外鄉了個男子,瞧他兩眼發直、口涎橫流,只在門前偷窺美女,卻是個中年登徒子上門勾搭來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個個狗頭生角、無恥之徒、那老闆生平最是仗義,一見西門慶勾搭貞節烈婦,卻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飽以老拳,哪知定睛一看,面前男子頭戴大氈,一臉陰森,哪裡是什麼西門慶,卻是稍早前見過的暴漢武松!
一個時辰前暴漢上門,自稱要買東西,當時老闆正在睡覺,一見這人扛著面擔,滿面窮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發出去,可還不及拿起掃把,便見到窮酸眼裡的森然凶光,直嚇得他魂飛天外,自知撞見了舉世最窮的大窮酸,當真是倒楣之至,有道是「不窮不殺人,殺人必窮酸」,世上最窮的窮酸,便是號稱「行者」的武松,這人之所以給稱作「行者」,是因為他的兩腳須得一直跑,畢竟官差一直在後頭追趕著,到哪兒都不便久留。所以老闆一聽暴漢要買大氈,便曉得這人又給追捕了,這才要拿大氈來遮掩面貌,於是想也不想,雙手奉送,盼望「行者」早些上路,別來這兒糾纏。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眼見「行者」又行上門來了,還站在門口瞄女人,老闆怕得發抖,自知要給人送盤纏了,顫聲便道:「這……又……又是爺台啊,小店今夜沒做幾樁生意,哪……您瞧,抽屜里沒有現銀哪……」
正說謊間,面前的楊夫人卻不知厲害,兀自轉過頭去,似想察看背後來了什麼人。說時遲、那時快,那暴漢一見楊夫人轉頭,好似見到了捕快官差,竟爾溜到布架後頭,急急藏了起來。
暴漢逃得無影無蹤,楊夫人見背後無人,便又繼續揀著她的布,渾若無事。
那老闆則是滿心錯愕,正害怕間,忽見布架後頭又伸出一顆腦袋,瞧那頭戴大氈的怪模樣,竟又是那名暴漢探頭出來了。那老闆獃獃瞧著,只見那暴漢頗為害羞,偷偷瞧了楊夫人一眼,便即縮回頭去,好似瘋狗埋伏一般。
「你奶奶的……」老闆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幾十年,誰是殺手好漢、誰是白面書生,自是一目了然,誰知居然會遇上這種東西。看這傢伙明明目露凶光,真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