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人之初(1)

每年到了元宵前後,楊紹奇的頭就會無端痛起來。

「叔叔,我要去提燈。」馬車前行,踏出了一片清脆蹄聲,伴隨踏踏聲響得,則是一片兒童吵嚷:「叔叔,你聽到了么?我要去提燈。」,「叔叔、叔叔?」,「你醒醒啊叔叔。」

「叔……叔!」身子猛烈搖晃,后座兒童攀上爬下,拉死屍般的揪住楊紹奇,暴吼道:「叔叔!你死了么?叔叔!叔叔!你活過來啊!」一片吵嚷中,楊紹奇苦苦死睡,任憑天雷打落、女鬼纏身,也是喚他不醒。卻在此時,駕座上的管家不甘寂寞,竟也加入戰團,開始叫起了「叔!」。

「二爺啊……」前座的管家回頭過來,問道:「淑琴小姐明早要到家裡玩,您要是有空,那便帶她去香山走走吧?」

「嘔……」楊紹奇夢中忽有痛苦之色,看他全身隱隱發抖,八成是要吐了。

時近午夜,馬車徐徐前來,看駕座上喋喋不休的是楊府老管家老蔡,活蹦亂跳的則是小霸王阿秀,至於后座那個昏睡不醒的,自是二爺紹奇無疑了。

好像沒例外過吧,每年祈雨法會全家出門,楊府老小從沒一起回家過。先看楊老太君體弱多病,每回和尚才開始念經,她老人家必然自行哮喘病發,便早早由家丁護送回家,之後和尚才拿起木魚一敲,楊大學士便也想起了公事纏身,隨即跟進開溜,最後連阿秀的娘親也去了布莊,卻把楊紹奇一個人扔在這裡,任那一老—小苦糾纏、祈雨法會無聊透頂,每年阿秀聽完整夜佛法後,不免睡得太飽,看他渾身精力瀰漫,竟爾趴到楊紹奇的頭上,竭力怪吼:「叔叔!你到底聽到了沒?我要去提燈!叔叔、叔……叔!」

「二爺啊……」管家曉得二爺裝睡的毛病,便又自顧自地嘆道:「您再不做聲,那就算答應了。老朽已經答應了舅老爺,明早給您倆駕車,聽說淑琴小姐為了這趟香山之旅,興奮得不得了,非但買了新衣裳,還親手做了滷菜點心,打算和您路上一塊兒品嘗,您這回要再次逃走,那可天理不容啰……」

呼呼……楊紹奇安詳過世了,看他歪頭流涎,死後不忘夢囈幾聲,八成是在偷罵粗口。

每年都這樣,只消到了元宵前後、百花盛開時節,楊太君的娘家便會遣出大批適婚淑女,不絕上楊府溜達。從早年的淑林、淑寧,乃至於近年的淑琴、淑怡,前仆後繼,成堆地住家裡倒,可憐楊紹奇再不來個昏迷不醒,卻該如何是好?

管家一輩子幫著楊夫人打理家務,什麼淑林淑寧、淑姊淑妹,他早年也曾幫著出力叫賣,奈何大少爺肅觀警覺心強,一見苗頭不對、便趕緊找了對象,自行成親完婚,老夫人無奈之餘,便把畢生心血灌注在小兒子身上,不替他討房好媳婦,決不善罷甘休。

車向前行,楊紹奇總算也給吵醒了,他懶懶倚在車邊,右手支著腦袋,一雙俊眼半開半閉,頗有幾分貴公子的憂鬱。管家怕他想不開,便又勸道:「二爺啊,您別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若非老夫人把您生得這般俊俏,您哪來這許多麻煩?您可安份些吧。」

「行了。」楊紹奇掩面嘆息:「你這話跟楊大說去。我可不是什麼」風流司郎中「。」

天下最漂亮的一對兄弟,他倆都姓楊。楊肅觀、楊紹奇,這對兄弟都是昂藏七尺之軀,楊肅觀還是個練家子,可這對兄弟卻都有雙桃花眼,據說是從媽媽於夫人身上得來的,再看他倆一身白膚,五官俊秀,當真比姑娘家還美貌幾分了。

聽得管家的稱讚,阿秀自也拚命瞻仰叔叔的英姿,他越瞧越是仰慕,忍不住道:「叔叔,你覺得自己很淫穢吧?」楊紹奇本在打著哈欠,乍聽這句怪話,一張嘴便合不起來了,他猛朝阿秀腦袋揮下一拳,怒道:「你才淫穢!」

耳聽管家竊竊低笑,阿秀抱著腦袋,叫疼道:「叔叔,你……你想歪了,我說得是」隱諱「啊。」阿秀還只十歲,每回學堂里習來新詞,必往叔叔身上造句,楊紹奇俊臉微紅,便道:「什麼隱不隱諱?是誰教你這兩個怪字的?」阿秀道:「是我娘啊。

她說你這人說話喜歡拐彎抹角,一句話藏了十七八個意思,非常淫穢。「楊紹奇大喝一聲:」隱諱!「馬車顛簸,那管家強忍著笑,一輛車自是駕得東扭西歪。楊紹奇俊眼斜橫,拎著阿秀的耳朵,道:「小子,別老是胡亂嚼舌,你娘真這樣說我?」阿秀拚命頷首:「是啊,娘說你聰明絕頂、才高阿斗、比我爹爹還多了兩斗,可惜就是玩世不恭,整日里沒半點正經,誰也不知你在想些什麼,娘說要找機會勸勸你呢。」

「一個人若是天資過了頭,往往幹不了正事,這就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楊紹奇便是個中範例。想此人從小過目不忘,常人要背十來遍的東西,他少則一次、多則三回,便能牢牢記住。

不論多稀奇的八股考題到他手底,他總能默出一篇欽選正文範例,真如書上拓下來似的,仗著這份本領,他十九歲便已榮登金榜,當朝並無第二人能及。

只是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這楊二爺應試本領一流,當官才幹卻不濟了。好容易在兵部佔了缺,心思卻全不在公事上,鎮日里點卯瞎混,須臾度日。私底下更是花錢如流水,自己的俸祿用盡了不說,還把腦筋動到祖業上,日常里幾千兩、幾千兩往外搬,任憑大哥怎麼往家裡攢,總趕不上他花得快。

楊遠精明幹練,楊肅觀老成持重,父兄兩代辛苦經營,沒想家裡卻出了如此敗類,眼見管家轉過頭來,頻頻嘆息,阿秀也是沒口子的亂罵,楊紹奇煩得很了,便道:「行了,你少管叔叔的閑事,倒是你明日下午不是要開學了么?書本子收好了吧?」

阿秀原本傲然說嘴,乍聽學堂開課在即,一張笑臉忽地僵住,只見他雙眼漸漸眯起、臉色慢慢發白,最後蠕蠕倒在后座上,宛如死屍一般,這會兒便輪楊紹奇罵人了:「別老是這般怪模怪樣。你娘出身書香世家,你爹又是當朝大學士,你將來要弄到江大清那鬼模樣,那咱們可沒臉見人了。」

「江大清?」阿秀雙眼一亮,喜道:「那是誰啊?」

都說物以類聚,獸好群居,果然阿秀聽得先賢之名,便已興高采烈,楊紹奇呸了一聲,訓道:「少問兩句!記得睡前把書本子收好,不然明日下午掉東落西,還不是得勞你娘送去?」阿秀張開了嘴,狠狠打了個大哈欠,正要閉眼睡覺,忽然間想起一事,不由得雙眼大睜,急急坐了起來,驚道:「叔叔,你……你房裡有沒有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自末代以後,這「三字經」便是孩童啟蒙的讀本,與「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合稱「三百千千」。只消讀過書的,莫不能朗朗上口。楊紹奇皺眉道:「叔叔當然有三字經,怎麼?你可是想借么?」阿秀忙道:「是啊,我那本舊的被人偷了,得找本新的替上。」

阿秀自稱書本被偷,楊紹奇卻是半信半疑,他斜目打量侄子,沉吟道:「等等,你們孟夫子不是教列史記了么?什麼時候又要重讀三字經了?」阿秀嘆道:「還不是給華妹害的?孟夫子說她根底太差,什麼字都認不得。過年前便把咱們臭罵了一頓,說開課後全要重讀三字經呢。」

華妹勤奮向學,大有父風,想來阿秀定是把話掉反了來說,楊紹奇罵道:「你這小子除了張嘴吹牛,還有什麼本領?行了,叔叔房裡還有本三字經,明日一早拿給你。」阿秀不急著道謝,只怯怯地道:「叔叔,你那本三字經……可是手抄的么?」

「手抄的?」楊紹奇愣了,當時經書多為印製,分作活版、雕版兩種,甚少有手抄珍本。他心下納悶,便道:「好端端地,為何要讀手抄本?」阿秀道:「手抄的看來親切,讀來格外有勁。」

說著死纏著叔叔,懇求道:「叔叔,你親手抄一本給我吧,拜託嘛!叔叔!叔叔!」

小孩子常有古怪風俗,有時風行左手寫字,有時盛行倒退走路,隔一陣子便有新花頭,每使父母不勝其擾。楊紹奇不願溺愛兒童,搖手便道:「沒法想,叔叔這本是雕版印的,你愛要不要,隨你便吧。」阿秀聽他說得冷,竟爾哼了一聲,道:「那就免了,你自個兒留著用吧。」

阿秀目無尊長,竟敢如此頂撞叔叔,楊紹奇心頭火起,正要狠狠教訓一番,前座的管家卻把腦袋轉了回來,笑道:「神秀少爺別發愁,您要讀手抄本,那有啥難的?我記得書房裡還有幾本三字經,全是你爹爹親手抄的。」

阿秀原本嘟著嘴,乍聞此書,卻不禁雙眼發光,大喜道:「真的么?」

「當然是真的。」管家駕著車,笑眯眯地道:「你爹爹孩提時勤奮用功、最愛抄書,單是三字經一樣,他便抄了三本之多呢。」

阿秀啊呀一聲,扼腕道:「才三本而已,不夠用啊。」

「什麼!」楊紹奇愕然道:「三本還嫌少?那幾本才算足?」

阿秀不假思索,逕自道:「十本。」話才出口,好似曉得說溜了嘴,一時張口大哈哈,閉眼小眯眯,自管冬眠起來了。

阿秀似有圖謀,楊紹奇不免疑心大起,那管家卻是個老糊塗,兀自笑說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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