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舉案齊眉(2)

眼望爺爺手中的藤條,饒她瓊芳平素頤指氣使,此時還是發起抖來了。這寶貝是先祖英國公傳下來的家法,當然也有個響後的名頭,稱作"五色目醒",未揮動時色做五彩,揮起來便吵粱道白光,取意五色令人目盲,須得當頭一醒,方得震潰啟明之效。

瓊武川斜睨孫女一眼,微笑道:"還記得么?以前爺爺怎麼打你爹的?"

瓊芳聞得此言,忽然低下頭去,輕輕咬住了下唇。小時候不只爹爹挨打,連姑姑也挨打,縱使是景泰皇爺的親嫂子,她也曾在家中給毒打過幾回,瓊芳聽過她的哭聲,那凄厲哭喊好生怕人,至今飛縈不去,猶在耳邊繚繞。

瓊武川淡淡說道:"你爹爹四十歲那年犯了錯,我照打不誤。便你姑姑那般嬌弱,爺爺也抽得她滿地爬。芳兒,爺爺雖把你當成男子漢教養,卻不曾結結實實地抽過你,你可曉得為什麼?"瓊芳望著爺爺,忽從內心裡懼怕起來,彷彿見到姑姑縮入牆角、哀哀啼愧之狀,她情不自禁向後退開。瓊武川卻不讓她走了,老國丈俯身向前,執起了孫女兒的小手,淡淡說道:"丫頭,你從小沒了爹娘,爺爺心疼你,從來捨不得打你罵你,可你今日做錯了事,卻要爺爺怎麼辦呢?"

聽得爺爺的溫柔說話,瓊芳終於眼眶發紅,淚水撲颼颼地落了下來。瓊武川憐聲道:"孩子……爺爺先不逼問你了,來……你跪下,學你姑姑的模樣,給爺爺認個錯、撒個嬌,好好地告訴爺爺,你再也不敢了,那爺爺就可以饒過你,好不好?"

國丈嘴角含笑,目現慈祥之光,祖孫默默相望,良久良久,瓊芳沒有作聲,因為不知不覺間,她又聽到了那個低沉的嗓音,溫柔地呼喚著她……

"芳兒……我的芳兒……我可憐的芳兒……"

淚眼朦隴間,瓊芳望著爹爹的靈位,忍不住痛愧失聲。很久很久以前……在換上男裝以前,在結識穎超以前,在她還是個可憐小孤女的時候,她就努力忘掉一件事。直到那一天,她見了那雙眼睛……那水洞里溫潤如玉的眼神,既親切又熟稔……

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當年的塵封往事……她才忽然想起了那件事……

就在這家廟裡,就在那供桌旁,那一夜小瓊芳一直哭啊……

心念百轉千回,瓊芳抬起頭來,望著爺爺的老臉。國丈玩著手上藤條,颼颼咻咻,五色目醒隨風舞動,老人家也是嘴角含笑,道:"芳兒,想認錯了么?"

瓊芳沒有辯解了,她當然也不想下跪,只托起了左掌,坦然道:"打吧。"

瓊芳揚起下顎,緊閉櫻口,望來有些倔。孫女要強,瓊武川也是面帶微笑,頷首道:"好芳兒,無愧是我瓊家的女兒,真是夠膽。"他凝視孫女,面泛微笑,忽然雙目圓睜,怒喝道:"膽膽膽!今日便打你這個膽!膽、膽、膽!"

第一聲膽字,伴隨一記風聲抽落,啪地大響驚動廟堂,少閣主的掌心現出第一條紅腫,老人抓住孫女兒的手臂,"五色目醒"閃電揮落,打出一片彩虹。

劈劈啪啪之中,爺爺沒有憐惜,真正地猛抽猛打。每一下怒喝,便伴隨一記抽打,藤條揮落,全抽在掌中的紅腫上。

玉手破皮發腫,好似有炭火放置掌心,紅上加紅,腫上又腫,他要孫女兒痛苦十倍。瓊芳委實吃痛不過,急忙扯手要逃,國丈放脫她的左手,淡淡地道:"丫頭,方才不是充好漢么?怎又怕了啊?"聽得爺爺的嘲弄,瓊芳一時豁出了性命,竟又將左手伸了出去。大聲道:"再來!"

眼見瓊芳的左手也似下巴一般,兀自高高舉起,不曾放落一寸。瓊武川微笑道:"好行啊,爺爺真的好佩服你啊!啊、啊、啊、啊!"

一聲啊、一記抽,瓊武川真正火大了,一次一次響後抽打,全從瓊芳雪嫩的掌心裡冒出來。瓊芳咬牙低頭,只當自己是木頭做的,不痛也不癢。

咚地一聲,瓊芳痛得暈了,已然摔倒在地。瓊武川捏了捏她的人中,又將她拖了起來,笑道:"二十下,區區二十下,你瓊女俠便挺不住了啊,啊?"

啪!啪!最後兩下沒打在掌心裡,全抽在瓊芳的後背上,聽來打鼓也似。可憐瓊芳左掌滿是血痕,背後又吃了痛,腳下再也支撐不住,一時已是半倒半跪。

"起來……"瓊武川刻意折辱孫女,用官靴碰了碰她的額頭。

瓊芳咬牙切齒,雖在痛澈心肺間,兀自一拐一拐地爬將起來,便如過去十多年,縱使那雙漂後鳳眼滿泓淚水,她還是有淚不輕彈。瓊武川伸出兩指,輕輕托起孫女兒可愛的下巴,笑道:"哭吧,乖女孩。爺爺再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哭出來,爺爺就饒過你。"

堂堂一等功臣之後,開國大公瓊鷹的嫡系子孫,瓊芳的性子極烈極倔,她仰頭看向爺爺,忽然厲聲道:"什麼二十下、三十下!便是一百一千!那也是等閑!"

孫女傲然仰天,豁出了性命,瓊武川不免哈哈大笑:"芳兒,你說什麼?再說一次啊?"

"一千下!"便如江湖裡的英雄氣概,武林中的俠義無雙,即使對方是爺爺,瓊芳也不肯屈服求饒,聽她大吼大叫:"我要你抽一千下!你聽不懂嗎?"

祖孫再無轉圜餘地,瓊武川不再作弄孫女了,他終於深深嘆了口氣,道:"芳兒啊芳兒……看你這般硬氣,真不枉爺爺教你讀書寫字。可爺爺要提醒你,縱使你穿上男裝……"吼聲突起,藤條如暴雨落:"你也不是個男人!"

雷霆暴雨而落,瓊武川真正開打了,先前不過是逗逗孩子而已,一十、二十、三十、四十……響聲太過密集,已經不下能計數。瓊芳後悔了,心裡有個聲音吶喊著,她想要撒嬌、想要求饒。可憐爺猙獰的面孔映入眼帘,偏又讓她吭不出一個字兒,此時此刻,她寧願咬舌自盡,一了百了,她也不要低頭。

線香燒完了,啪地最後一響,瓊芳已是倒地不起。瓊武川收住了手,喘了口氣,緩緩又道:"芳兒,一百下打完了,還想再討打么?爺爺奉陪到底啊。"再打下去,這隻左手恐怕要殘了。此時瓊芳倒在地下,左手五指撐不開,收不攏,好似不是自己的。膽氣再豪再勇,卻也只能低聲喘氣。

國丈像是打贏了一場仗,他舉帕埠笏擦汗,淡淡笑道:"芳兒,你要有一分倔,爺爺便有十分倔,你要有一個膽,爺爺便有十個膽。你甭想找爺爺斗,不然……"

他橫過藤條,拖住孫女的下顎,將她的粉臉抬了起來。

藤條帶了侮慢,瓊芳痛得不能作聲,只別開了臉,不願去瞧爺爺。她心裡明白,一旦自己看了那張輕蔑老臉,必會不顧一切向他挑釁吼叫。

孫女神態稍有倔強,國丈立生感應,只見藤條無聲無息移到背後,聽得爺爺淡淡地道:"芳兒,夠膽再試試,爺爺一定打殘你。"

瓊芳渾身發抖,挨了一百記毒打後,她也曉得爺爺說話算話,絕無虛言。眼見孫女兒怕得厲害,瓊武川托起了孫女的血掌,淡淡地道:"傻丫頭,別白白挨打了。來,自己說吧,爺爺今日為何這般生氣?"瓊芳不說話了,瓊武川卻也沒一鞭抽下,他見孫女低頭不語,便將她一把拉了起來,淡淡地道:"丫頭,你該知道的,爺爺此生就只一個心愿,對你……也只那麼一點小要求,你記得么?"

克紹箕裘、興復瓊家,讓紫雲軒永遠流傳下去,此事自小便是瓊芳的使命,她怎能不知道?當即深深吸了口氣,忍氣咬牙:"爺爺要我繼承紫雲軒,光大家業,讓它永遠流傳下去。"

瓊武川頷首道:"說得好,永遠、永遠,就是這兩個字兒。"他將藤條毯笏起來,嘆道:"可是啊芳兒……你有沒想過,該怎麼才能永遠呢?"

瓊芳還很年輕,當然不曉得什麼叫做"永遠",眼看孫女一臉茫然,瓊武川卻曉得答案,他笑了笑,說道:"來,讓爺爺告訴你四個字,你只消牢記在心,咱們瓊家就不會亡了……"他見瓊芳兀自不解,便又附耳過來,低聲道:"丫頭,舉案齊眉啊。"

白頭偕老、舉案齊眉,本是婚宴應景的對仗詞,卻似另有深意。老國丈喝了口茶水,又道:"什麼是舉案呢?舉案,便是向丈夫跪下,這個齊眉,便是要你高高舉起飯盤,齊准眉間,那才顯得出柔順可愛。"

瓊芳杏眼圓軍,難怪過去沒人跟她說過這個成語的典故,卻原來是這個道理啊。

可這和"永遠"兩字有何干係呢?瓊芳獃獃望著爺爺,聽他咳了咳,又皺了皺眉,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低聲道:"有些話,爺爺不太好說,可你穿了一輩子男裝,脾氣大、火氣足,爺爺想了就煩,丫頭……就當爺爺多事吧,這兒提醒你一句……"

爺爺更靦腆了,他把目光瞧著別處,像是要說什麼秘密,附耳細聲道:"你嫁出去以後,千萬別犯害臊,更別覺得委屈,反正人家要你怎麼做,你便怎麼做。爺爺跟你說,你要躺不下來……那咱們瓊家真要亡了……"

瓊芳呆住了,她從來沒想過,爺爺竟會跟她提這檔子事。她獃獃體會爺爺的話意,茫茫然間,瓊武川附耳過來,嘆道:"孩子,你到底懂不懂啊?真要爺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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