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小樓一夜聽春曲(2)

"咿!"聽得"哥哥"二字,華妹雙手掩耳,口出尖聲,好似聽到了猛鬼的名兒。眾參謀滿面訝異,還沒來得及問話,翠杉便自行走了過來,掩嘴笑道:"老爺啊,大少爺是什麼脾氣,您又不是不知?要肯陪在咱們幾個身邊,太陽可要打西邊出來了。"

崇卿脾氣如何,伍定遠將他拉拔長大,自也知曉。何勞外人多置一詞?不去理會"翠杉",便問愛女道:"怎麼了?哥哥又惹了什麼事?"

華妹聽得此言,便只低下頭去,看她嘴角緊泯,大眼卻已濕紅了。伍定遠一旁看著,已知家中必然有事,便拍著女兒的背,溫言道:"女兒乖,有事儘管跟爹爹說,爹爹給你主持公道。"華妹眩然欲泣,偏又不肯說,只將小腦袋轉了開,伍定遠嘆了口氣,自知小女兒性情剛強,越見逼問,越是不說,無可奈何間,只得朝翠杉瞧去。

難得老爺有求於自己,翠杉自是眉開眼笑,她學著夫人的架子,拿出絲巾搧風,嘆道:"老爺啊,您可不曉得呢,過年前哪,大少爺他啊,哎……居然離家出走了呢,整整拖到初五才回來,害得夫人到處找他,鬧得府里雞飛狗跳呢。"

伍定遠大吃一驚,看兒子傍晚時與自己同入紅螺寺,外觀全無異狀,豈料私下竟又鬧出了事?

伍定遠年歲已長,性格越見沉沉潛,當下深深吸了口氣,將怒色掩去,自問女兒道:"告訴爹,究竟怎麼回事?"

華妹撲到爹爹懷裡,哭道:"哥哥好可惡!大家好端端地過年,他就是不回家,害得娘好擔心他…鳴嗚……嗚嗚……華妹還做了燈籠給他玩兒呢……"一旁翠杉聽得此言,趕忙補上一句狠的:"是啊!是啊!要不是老爺您元宵要回來,我瞧啊,大少爺根本不想回家呢。"

聽得女兒哭訴,伍定遠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一旁翠杉還待要說,卻見老爺深深吐納,額角青筋高高怒起,神色有些不善,只嚇得她掩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言了。

"怎麼會這樣……"伍定遠眯起了眼,仰望天邊明月,這樣問著自己。

崇卿雖非親生,可孩提時卻極為依戀定遠。那時的小祟卿又害羞、又木訥,為了贏得爹爹歡心,他秉燭夜讀、發憤練武,很有點聽話懂事的樣子。可十年下來,這孩子書讀了,功夫也練了,性子卻變得冷淡疏離,彷彿成了個陌生人。

大戶人家的孩子要麼上進讀書,要麼墮落紈絝,可崇卿卻什麼也不是。他一不上進、二不墮落,明明練了一身筋肉,卻不願入伍從軍;問他是否想科考做官,偏又沉默以對,每日里早出晚歸,卻沒人曉得他在忙些什麼。父母逼問他日後有何打算,他便將自己反鎖在房裡,十天半月不出來。

不管定遠怎麼打罵,徒然氣白了幾莖頭髮,兒子卻依然故我,毫無善狀。

怪孩子……他獨來獨往,鎮日里板著一張冰臉,看男人,他不恥,瞧女人,他不屑……像是同全天下人結上了深仇,他什麼都不順眼……

十年來兵馬倥傯,一輩子的心血全投在正統軍上,不免疏忽了家人。想起妻子不在身旁,兒子也不見蹤影,伍定遠目光黯淡,正要馱下背去,忽又醒起女兒還陪著自己,不禁露出一抹微笑,道:"小花花……你乖不乖啊?"

"爹啊……"小花花最懂事了,她食指抵腮,憨憨來答:"我最乖乖呀。"

伍定遠哈哈大笑,煩惱一掃而空,當真是有女萬事足了。

難得元宵,眾人等候祈雨法會開始,便也鬆弛下來,各自閑聊、伍定遠撇眼看去,只見翠杉有時轉首,有時仰頭,當真是眼波才動被人猜,風情萬狀;那燕烽則是漲紅了臉,如同鏢槍般立著,想來再過片刻,不免要自行倒斃。

伍定遠微微一笑,便從懷中取出兩張戲票,說道:"燕參謀,這兒有兩張萬福樓戲坊的票子,演著白樸的梧桐雨,你明日倘若有空,不妨過去瞧瞧。"

聽得如此美差,眾參謀自是大為艷羨。當時戲曲日益盛行,南方每有新唱腔,必至萬福樓獻藝,盛況空前,一座難求,京城裡也只有大都督這般權勢,方能輕而易舉拿到戲票。眼見大都督賜票了,翠杉自是羞中帶喜,一時低下頭去,只等小趙雲過來相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小趙雲立正端形,大喊道:"天下萬民吃不飽下的!穿不暖!猶在水深火熱之中苦苦求生!屬下便算狂妄十倍,卻也不敢為此風花雪月之事!都督好意,燕烽不能收!"說著啪地一響,軍靴並起,便將戲票雙手奉還。

華妹目瞪口呆,眾將自也看傻了眼,一旁岑焱嘆道:"說得好!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苦差事還是交給我吧。"說著轉向翠杉,幽幽問道:"聽說萬福樓龍蛇雜處,恐怕埋伏了怒匪細作,你們之中誰願意與我假扮情侶,明日過去察看則個?"

翠杉眼中含淚,心中悲憤不已,正要答應,猛聽一聲暴吼響起。

"我去!"燕烽俊眼圓睜,凜然道:"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燕烽為國為民,莫說喬裝女子,便算割袍斷義,自殘肢體!亦是心甘情願!"哄堂大笑之中,翠杉早已鼓起了腮梆子,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了。

伍定遠看得連連搖頭,他這幾年做著月下老人,卻總是事佰功半,他嘆了口氣,忽然想起家裡還有個老大不小的,忙問女兒道:"你娟姨呢?今晚可曾出去玩了?"

大都督只有一個小姨子,便是娟兒了。看今晚是元宵夜,號稱"金吾不禁",才子佳人若想暗中幽會,也為唯今夜是。是以娟兒若想早些嫁掉,今夜正是行情所在。

伍定遠滿心擔憂,正等著女兒回答,忽見華妹與翠杉掩著小嘴直笑,好似娟兒又鬧了什麼慘案。伍定遠忙道:"怎麼?宋少主、祝少主都沒來約她?"乍聞宋通明、祝康兩位少主的大名,華妹嘻嘻笑道:"爹爹好笨呢,娟姨每回見了那兩個傢伙,掉頭便跑呢。"

伍定遠嘆了口氣,光陰荏苒,歲月蹉跎,小姨子益發年長了,卻還在那兒挑三揀四。這幾年為了娟兒的終身大事,伍定遠與艷婷四下費心打聽,逢得文武雙全的英俠出現,必然成為爵爺府的座上賓。可不知怎麼回事,每回玉面少俠一上桌,娟兒食慾必然大增,若不吃得杯盤狼藉,絕不罷休。

可憐少俠們心驚之下,自是一個個急急告退,不免急死了伍氏夫婦。

好容易騙來兩個痴心漢,婚事卻始終沒個眉目,伍定遠自是眉目深鎖,低聲道:"宋神刀威武、祝鐵槍風流……可她全都不要……那她到底喜歡誰呢?"

聽得爹爹問話,華妹卻只嘻嘻一笑,她把大眼兒定在爹爹的國字臉上,輕輕眨了眨。

眼見女兒笑望自己,伍定遠大吃一驚,忙喝道:"不許胡說!"正慌張間,華妹卻是一臉訝異,奇道:"爹爹怎麼啦?我什麼都沒說啊?"

月下老人自作多情,拿著紅線作繭自縛,眾人莫不低下頭去,一個個強忍著笑。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伍定遠自暴心事,不免面紅耳赤,正想來個圍魏救趙,棚外卻有人來了,但見一顆大腦袋伸了出來,自望棚里一鑽,嘿嘿冷笑道:"他媽的臭小……"

話還沒說全,一柄槍已無聲無息抵上那人的後腦袋,跟著腰眼一痛,更被匕首牢牢抵住,那莽漢睜眼急看,驚見一張國字臉瞪著自己,只嚇得他趴倒在地,慌道:"伍爵爺!"

眾人撇眼去望,卻見一條大漢咧嘴苦笑,瞧那蠢熊蠢樣,卻是"山東少神刀"宋通明到來。

伍定遠將眼色一使,眾參謀便收起了傢伙,宋通明逃過了死劫,忙爬了起來,陪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小弟粗話說得習慣了,爵爺多包涵……"

伍定遠掃了他幾眼,淡淡地道:"賢弟來此,是想找娟姑娘?"宋通明乾笑道:"爵爺取笑我了,娟姑娘平日當我野狗也似,哪想同我上街溜達?"

聽得野狗二字,伍定遠忍不住責備道:"賢弟何故怨天尤人?你平日里多讀書,少去窯子走動,娟姑娘自肯陪你了。"

眾人見宋少主腰纏金帶,衣裝豪華,卻顯得老土風味十足,料來此人話不會說、飯不會吃,乃是專望床上鑽的酒色狂。也難怪娟兒不願同他出門了。

眼見宋通明一臉羞愧,低下頭去,頻頻稱是。伍定遠嘆了口氣,便從懷裡取了兩張戲票,吩咐道:"這逗兒兩張萬福樓的戲票給你,演著牆頭馬上,你後日帶著娟姑娘過去瞧瞧。"

宋通明喜出望外,忙躬身接票,朗聲道:"謝姊夫賜票!"這聲姊夫一出,用意自是著落在娟兒身上了。華妹擠牙弄眼,阿秀嗚嗚怪叫,眾參謀卻是大搖其頭。想來一朵鮮花插上了牛糞,誰見了都可惜。

這宋通明早年時英風爽颯,正統朝創建後,曾與嶺南趙任勇並稱為"雙帥",乃是赫赫有名的剿匪猛將,誰曉得從戰場退下來後,竟成了個痴肥松懶的空大個,不值錢到這個地步。伍定遠嘆了口氣,正等著宋老弟離去,卻見這莽漢張頭晃腦,兀在棚里四處張望。蹙眉便道:"娟姑娘不在這兒。你還想找誰?"宋通明乾笑道:"沒…沒事…只是想順便瞧瞧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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