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
天神問話了,就在佛殿里,王一通哭了起來,眼看四周儘是凶神惡煞的兵卒,趕忙又擦拭淚水,換了涎臉來陪笑。
可憐復可悲,也許自己那把怒火不夠旺,也許天生沒有做強盜的命,總之沖向山門的王家主人沒有搶到一文錢,反而給紅螺寺的和尚一腳踢翻在地,當場扭送法辦。
紅螺寺里眾官雲集,非只旗手衛都統在此,連刑部趙尚書也在這兒。王一通給人扣押起來,就近送入寺里審訊,他跪倒在地,仰首展望,但見面前坐了一名大官兒,他生了張四方國字臉,年紀比自己大得多,瞧他右手戴了個鐵手套,望來斑駁銹痕,與高官身分大大不稱。
"你……"大官兒俯身過來,鐵手輕輕撫王一通的背:"叫什麼名字?"
大官再次開口,王一通垂下頭去,眼角偷偷瞄了人家一眼,只見鐵手男子的目光並不寒涼,好似是他那早已過世的爹爹,正自望著做錯事的可憐兒子,既憐憫、復擔憂……
"大膽頑匪!快快從實招來!"小王正自發獃,忽然臉頰給人狠狠抽了一記,他驚醒過來,慌道:"大爺饒命啊!咱的老婆小孩還在等我回家,您快快放了我……"
"放屁也得有個味兒!"旗手街都統跳了過來,他氣得眼冒金星,怒道:"你還弄不懂嗎?你已經完啦!一輩子都完啦!"
正統十一年正月十五傍晚時分,紅螺寺殺出了一名歹徒,他一不蒙面、二無同夥,手持鋼刀,便這樣單槍匹馬下手搶錢,此人不僅公然行搶,搶得還是出家人的香火錢,這豈止是觸罪,簡直是造孽,瘋狂歹徒世所罕見,只驚得四周百姓全數跳了起來,聯手痛毆之下,差點沒把他打死。看這人少說得在牢里蹲個十年八載,居然還想著回家?
聽了自己的犯由,王一通悔不當初,自知再也見不著妻小老母了。他掩面痛哭,悲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們饒了我這回!小人再也不敢了!"刑部趙尚書打了個哈欠,搖頭道:"這小子當真煩人,休跟他啰唆,你們打他一頓,讓他早些畫押。"
刑部尚書號令一下,但見官差如狼,衙役似虎,諸人橫眉豎眼,正要下手毒打,卻聽一聲斷喝,鐵手男子站起身來,斜睨了趙尚書一眼,冷冷地道:"忘了我在這兒么?"
身穿寶藍鑲黃袍,腰系四爪金龍帶,胸口綉獅,龍目生威,鐵手男子將官袍抖開,展現了權臣風範,也嚇退了一眾虎狼官差。
身穿黃袍的大權臣,自開國來只兩個姓氏能夠。一個姓朱,一個姓江,現下又多了一個新姓兒,一二三四五,伍子胥的伍,定江山的定,遠小人的遠。伍定遠,當今正統朝的大都督,西北討逆軍的最高統帥,不過把眼兒瞪在趙尚書的臉上,便嚇得他臉色劇變,趕忙揪住身邊的陪審宮,厲聲道:"豬一樣的徐主簿!本宮三令五申地告誡,命你們不可再動私刑!怎麼老毛病又犯啦?"
那徐主簿原本雙眼半眯半睜,只在打著瞌睡,哪曉得竟給人當作了代罪羔羊?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趕忙揪住身邊另一人,厲聲道:"豬一樣的王押司!你這傢伙不好好問口供,卻來忙著打人?你還配做朝廷命官么?"
姓王的都很倒楣,那王押司張大了嘴,茫然四望,眼見下屬逃得老遠,只得舉起手來,奮力自抽耳光,喝罵道:"豬一樣的王押司。像條豬……一樣!"
官場如戲場,台上誰是紅角正主兒,誰是白鼻子四丑兒,含糊不得,眾官成了猴兒,自把王一通逗得呵呵笑了。只是他笑沒半晌,轉念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由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別哭……"正要伸手拭淚,那鐵手已然伸了過來,拍背安慰:"有我在這兒,你一定能公正受審。"鐵手男子形貌忠直,體如御貓展南俠,貌似龍圖包大人,料來定是正派人物,聽得他的安慰,王一通眼中含淚,用力點了點頭。
"來人。"鐵手男子使了個目光,兩名軍官快步搶出,送了一隻包袱過來,王一通低頭來看,只見那包袱裹著油布,密密實實、層層疊疊,卻不知裡頭收得是什麼東西,他心裡害怕,正想啟齒來問,鐵手男子已然取過包袱,柔聲道:"別怕,乖,我只是要你仔細瞧瞧這東西……來……不忙、不忙……"
一層又一層的油布解開,最后里頭散出了光芒,油布包里竟然睡了一柄刀,它靜靜的、恨恨的,像具死屍般一動不動,只等主人過來認屍。
王一通颼颼發抖,不敢吭氣,那鐵手拍了拍他的肩頭,柔聲道:"來,我只是要你認認這柄刀,來,仔細瞧瞧……這是你的東西么?"
誠懇溫和的語氣,反而讓王一通更加難受,他雖想開口否認,卻又不想欺騙鐵手男子,猶疑惶恐間,終於還是垂淚招認了:"回大人的話……我……我認得這柄刀,這就是我……我……搶劫時拿的那柄……那柄……"
王一通雙手捧面,還沒說完話,卻見趙尚書隨手抓起供桌上的木魚,當作驚堂木重重一摔,厲聲道:"來人啊!人證物證俱全,不容狡賴!速速逼他畫押!帶入囚房!"
王一通魂飛天外,本以為誠實至上,誰想開口招認後,卻成了坦承犯行,當場大哭道:"不對!不對!我話還沒說完哪!那柄刀不是我的東西啊!我是給冤枉的!"
聽得刁民改口了,趙尚書怒火衝天,喝道:"胡說!你行搶時用的是不是這柄刀?說!"王一通哭道:"是啊、是啊,可是……可是這柄刀真不是我的東西……"趙尚書越聽越煩,大怒道:"胡說八道!一下子是你的!一下子又不是!分明是狡辯!來人!大刑伺候!打得他招!"刑具正要拖出,小老百姓大哭大叫,一片吵鬧間,猛聽一聲鼻哼:"嗯?"
大都督目光威嚴,環視全場,嚇得眾官噤若寒蟬。王一通哭哭啼啼地爬過來,對著鐵手拚命磕頭:"大人,請你務必相信我!這柄刀真不是我的,我是被人家陷害的,相信我…拜託相信我…"
刁民屢屢糾纏,煩不勝煩,趙尚書嘖道:"爵爺啊,別聽這小民胡講。好容易人證物證俱全,咱們還是早些結案吧……"大都督淡淡地道:"你以為他是胡講么?"趙尚書乾笑兩聲,還未說話,大都督隨手將鋼刀抄起,逕朝趙尚書面前扔來。
飛刀射來,嚇得趙尚書魂飛魄散,正要凄厲尖叫,卻見鋼刀無故旋轉飛起,跟著筆直而落,咚地一聲輕響,刀頭不偏不倚,正正插到了案上,卻也讓趙尚書看了個明白。
直至現下,眾官方才用心觀看這柄刀,只見它長達四尺半,厚背窄刀,份量極沉,單手幾乎拿它不住,以份量觀之,這柄刀絕非是下廚用的菜刀,它殺得是比雞鴨更大的東西。
比雞鴨還大的東西……是牛?是羊?是豬?還是……還是……
一片悚然間,鐵手伸了過來,朝著握柄處點了點,卻也讓眾人見到了環形護柄。
什麼樣的刀需要護柄?趙尚書啊了一聲,顫聲道:"這……這是軍刀。"
須要護柄的刀,殺得不會是砧板上待宰的東西,而是會反抗的東西。不消說,這柄刀殺得是人,唯有人……才會竭力反抗。
直至此時,眾人方才曉得五軍大都督日理萬機,卻為何會親自過來察看嫌犯。這案子本身並不尋常,它不只涉及刑事,怕也涉及了軍事。一片寧靜間,大都督又蹲到小民身邊,柔聲道:"告訴我,這柄刀打哪來的?是不是偷來的?"
軍刀不是菜刀,百姓決計買不到,大都督無愧捕頭出身,第一句話便問到了關鍵處。王一通拚命搖頭,哭道:"大人!小民哪有膽子去偷刀?這柄刀不是我的,是別人送給我的啊!嗚嗚……"
大都督安慰道:"別哭。這刀是誰送給你的?還記得么?"
"記得!記得!"王一通大聲道:"這柄刀是一條大漢丟給我的,他頭髮白了大半,眉毛吊得白睛虎似的,還有……還有他的左腳像是假的,熟鐵打的……"
"是他!"眾官差聞言,無不嚇得眺了起來。眾人懼怕不已,鐵手男子卻無驚惶之意,他只眯起了眼,淡淡問道:"你是在哪兒遇上他的?"
王一通低頭下去,哽咽道:"便……便在紅螺寺的山門口。"
陡聽此言,趙尚書第一個爆出凄厲尖叫,當場鑽入供桌底下,便與徐主簿撞個正著。兩大長官爭奪地盤,其餘官差也是東奔西跑,各自尋找掩蔽。
王一通也吃了一驚,顫聲道:"怎……怎麼?那個鐵腳怪人是……是成吉思汗么?"
成吉思汗早已死了,威名卻永存中原。是以小老百姓每每念及魔王威名,脫口道出的便是這四個字。可此時此際,場內將士聽得蒙古戰神的大名,卻只微微苦笑,好似他們寧可與成吉思汗對敵,也不要和鐵腳怪人撞個正著。
成吉思汗可怕么?上過西北前線的都明白,此人不過是兵馬厲害,實則並不足懼。孫武有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成吉思汗再怎麼武勇,至多懂得伐兵攻城。可他的大炮能轟垮中國的長城,卻永遠也轟不破中原百姓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