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武秦,實在太像了……苦笑之中,羅摩什卻也不敢多想了,他察看大掌柜留下的足跡,緩緩追蹤而去。約莫又過三里,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寺廟,三面環山,一面傍湖,卻是紅螺寺。
紅螺寺又稱護國寺。只因方今皇帝信仰佛法,即位後便下旨重修佛寺,潭柘、戒台、卧佛、碧雲等五大古剎,均蒙聖澤,諸多廟宇中更以這座"紅螺寺"最為要緊。此寺於正統年間改名,定為"護國資福禪寺",住持由皇帝欽定,官封六品,領袖天下十方普賢,號稱京北第一寶剎。
想起"護國寺"之名,羅摩什心中一醒,已知護國天女必與此地有些關連。
他心中存疑,趕忙上山入寺。此時雪勢漸大,來到殿前廣場,四下更起了大霧,羅摩什循著大掌柜的足跡而去,又走數百尺,忽然眼前一亮,驚見陰霾雪花之中,山頂亮起一片紅光,眼前卻是兩座寶塔,望來古意盎然。羅摩什心下一凜,自言自語道:"紅螺天女。"
原來如此,大掌柜口中的護國天女真有其人,原來他指的是紅螺女。
相傳玉皇大帝生下兩位公主,只因喜歡這座紅螺山,便化作了兩隻美麗的大水螺,棲在寺中的珍珠池裡,夜間紅光璘璘,堪為異象。之後天女回歸天界,後世為了感念這兩位天女娘娘,便搭蓋了這兩座寶塔,盼她們有朝一日重回凡間,再為眾生庇護。這就是紅螺寺香火鼎盛的由來。
一路走到紅螺塔下。忽見塔門外擱了一輛推車,塔門卻只虛掩著,再看車上大小點心少了一半,毫無疑問,大掌柜進塔去了。羅摩什暗暗想道:"好你個大掌柜,金屋藏嬌,原來是藏在廟裡。明擺是情婦,居然還拐我什麼護國天女?"
鎮國鐵衛公務繁忙,今日這個下午卻是亂七八糟,大掌柜連火速公文都不看了,盡在這兒裝瘋賣傻,一會兒天女,一會兒情婦,當真亂得人頭皮發麻。反正羅摩什早已交上了帳本,樂得陪上司清閑瞎混,至於大掌柜在塔里幹什麼,生了兒子還是女兒,他可懶得管。
昨晚算了一夜帳,至今未曾歇息。羅摩什盤膝坐下,背倚寶塔,稍稍一閉目,睡意便濃。正要打呼間,忽聽背後傳來一陣笑聲:"羅摩什,好久不見了。"羅摩什大吃一驚,急急睜眼回頭,驚見門內朦朦朧朧,好似有人倚在門裡,正自撇眼笑望自己。羅摩什揉了揉眼,凝神去望,只見那人五十不到年紀,臉上掛著笑,唇上蓄著須,卻不是……卻不是……
"江大人啊!"羅摩什驚喜交迸:"你還活著啊!你還活著啊!"他直直衝將過去,對著舊日上司指指點點,有些手舞足蹈了。江太師哈哈一笑,斜目撇了羅摩什的光頭,道:"瞧國師這熊樣,怎地換了大老闆,卻似越混越回去了啊?"
"是啊,是啊!"羅摩什擦去淚水,拚命頷首:"江大人,您怎會在這兒?"
江蠻子哈哈笑道:"傻子,這紅螺塔是我家啊。"羅摩什想起了秘密情婦四字,慌忙便道:"啊呀!原來您……原來您就是護國天女?您有身孕了么?"
"孕你奶奶個大頭鬼!虧你說得出來!"江大人先是呸了一聲,跟著忍俊不禁,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想起江大人嫖妓宿娼的往事,羅摩什自知錯怪了人,忙道:"那……那這塔里住得是誰?"江大人笑道:"自己去查吧,我現下無官一身輕,可不是你的大老闆了。"
大老闆姓楊,不再姓江,羅摩什只得連連陪笑,躬身道:"大人說得是,那您老人家怎麼會來這兒,莫非……莫非……"連著幾個莫非,卻也猜不出道理,江蠻子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道:"告訴你吧,咱今日是下凡吃供品的。"羅摩什納悶道:"吃供品?什麼意思?"江蠻子嘻嘻一笑,道:"自己想吧,我可沒空陪你了。"說著說,好似怕供品給人吃完了,便急急望塔中移步而去,轉瞬間消失不見。
羅摩什呆了半晌,趕忙追入塔中,慌道:"大人留步啊,我還有話跟你說啊,你不想知道大清公子的下落么?別走啊!別走啊!"他越叫越凄慘,終於哭著喊出自己的心愿:"大人!不要扔下我啊!帶我走!帶我走!我不要再記帳了啊!"
咚地一聲,腦袋撞到了東西,羅摩什愕然睜眼,驚見自己躺在紅螺塔中,地下冰寒徹骨,四周幽暗寧靜,回首望去,午後寒光正從塔窗照入地來,外頭那輛推車兀自停放門口,一切便如睡前一個模樣,大掌柜還沒出來。
羅摩什做了個怪夢,忍不住怔怔喟然,他摸著自己的疼腦袋,不知適才撞著了什麼硬東西。他咕噥一聲,定睛去望,霎時眼裡瞧到了圓圓的東西,不知不覺間上見是熱淚盈眶。
江大人……
羅摩什輕輕苦笑,眼中垂下淚來。那十八省總按察、威風凜凜的太子太師,就這樣裝在圓圓的骨灰罈里,彷佛還眨著眼,作弄他那庸庸碌碌的老部屬。
塔牆四遭放了一壇又一壇骨灰,認得的、不認得的,全都在凝視自己……羅摩什雙手輕撫上司的遺骨,一時涕淚橫流,竟是久久不能自已。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頭,羅摩什醒了過來,抬眼去看,面前一名男子凝視著自己,看他容貌英挺,卓卓不群,卻是頂頭上司來了。羅摩什趕忙擦抹了淚水,低垂顏面,道:"大掌柜。"大掌柜側目來看,只見羅摩什雙手環抱,捧著江太師的遺骨痛哭,他也沒多說什麼,只仰起頸子,朗聲道:"如玉,我這便走了。年初一倩兮會帶著孩子過來,到時我便不來了。"話聲甫畢,聽得一名女子柔聲答應:"多謝楊大人,您慢走吧。"
羅摩什吃了一驚,趕忙抬頭去望,只見塔內階梯站了一名女子,看她年莫四十來歲,早非豆蔻年華的少女,卻不知是那"秘密情婦"?還是那傳聞中的"護國天女"?正想出口來問,大掌柜伸手一拉,已將羅摩什帶到了塔外,似不願他出言驚擾這名女子。
來時急如風火,歸時卻信步緩回,眼看大掌柜推起了小車,離山而下,羅摩什也不再裝扮小丑,只一路默默無言,大掌柜見他滿腹心事,微笑便道:"國師,不想問塔里住著什麼人嗎?"羅摩什聽了這話,卻只微微苦笑,搖頭道:"大掌柜,我已經老了。"
老了,老到不想知道了……這不是他的時代,鼓掌輪不到他,奉迎也不必他,他的光榮已經結束。大掌柜望著羅摩什,反手拍了拍他的光頭,那手掌溫溫熱熱的,好似帶著一抹安慰。
兩人推著攤車,一路回到了京城,時在年關下午,路上白雪藹藹,往來行人俱有笑容,卻是一幅年節歡景。兩人走過半里,來到了一處陋巷,見是京城裡的老街銅鑼衚衕。大掌柜停車下來,自從懷中取出人皮面具戴上,轉眼間便成了個面色臘黃的中年男子。
今日一路走來,大掌柜舉止始終怪異,看他又有新招,羅摩什也只能獃獃望著,不知該說什麼。他想到了老婆孩子,低聲便道:"大掌柜,下官家人還在等我回家過年,我可以走了么?"大掌柜微笑道:"還不行,咱們還沒迎到天女。"
羅摩什驚道:"這……又是天女,她不是住在塔里了么?"
大掌柜笑道:"你倒忘得快,紅螺天女共有幾位?"眼前現出了兩座寶塔,羅摩什苦笑便道:"兩……兩隻……"大掌柜似沒聽出他的嘲諷之意,只自顧自地笑了:"正是兩位,帝釋天給了咱們兩位天女,一位可以替咱們祈福保命,已然住在塔中。另一位可以降魔驅鬼,卻還在凡間走動,咱們便是來迎接她的。"
"護國天女"有兩位,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他養了兩個情婦?以大掌柜的風流倜儻,便要養十個情婦也無不可,只是美女鶯啼燕叱,卻哪有什麼法力降魔驅妖?羅摩什也無力多想了,只站衛兵似的垂立一旁,滿面都是愁容。
大掌柜也不多談朝廷事,他掀開了長袍,自坐街邊,眼看羅摩什始終站著,便拍了拍身邊空位,道:"過來坐下,陪我聊聊。"大掌柜扮成了中年販子,神色似也慈和起來。
羅摩什張大了嘴,不知這人是否吃錯了葯,他遲疑半晌,終於大起膽子,坐在大掌柜身邊,神色有些不安。
大掌柜笑了笑,淡淡問道:"你很懷念江太師,對么?"
羅摩什咦了一聲,竟是遲疑難言,過得半晌,終於鼓起了勇氣,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大掌柜拍了拍羅摩什的後背,微笑道:"不只你懷念他,連我也想見見他,向他請教些道理。"
江太師早已亡故,便算還活著,說來也不過是大掌柜的手下敗將,還能指點人家什麼?羅摩什獃獃望著大掌柜的假面,陪笑道:"大人……您……您在說笑么?"大掌柜嘆了口氣!道:"也許吧,總之治國如烹小鮮,要能像他一樣恰到好處,不溫不火,不是那麼容易。"
耳聽大掌柜語帶推崇,羅摩什自是愣了,忽在此時,聽得一人道:"店家,這些糕餅怎麼賣?"羅摩什醒覺過來,趕忙回頭去望,赫見一名美婦站在推車之前,手上持著銀兩,看她東挑西撿,似要買些馬蹄糕。大掌柜居然也站起身來,自行來到推車之旁,學著販子的模樣陪話。
那美婦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