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修羅天之罰(1)

"快!快!快!"大庫房裡,羅摩什又跳又叫,像是監工的卒頭,他伸手往一名屬下腦袋一拍,喝道:"雲南土司好了沒!"

"好了!好了!"屬下慌張忙亂,急急將筆桿放落下來,手上沒端來吃食,卻送來一本簿子。眼看墨色霧自未乾,羅摩仆趕緊翻開內頁,急急呼氣來吹,他見身邊眾人呆立不動,霎時怒聲厲喝:"去把本子排好,一會兒大掌柜就來視察了!"

忙碌半天,遠處腳步聲響起,長官已然駕到。羅摩什行色匆匆,忙將本子扔給屬下,自到庫房門口守著。天日雖冷,兀自滿頭冷汗,就怕耽誤了期限,那可大大麻煩了。

啪啪……過了很久很久,又有一記腳步輕響……啪啪……啪啪……

側耳再聽,腳步聲沒了,光頭上卻傳來一陣冰涼,羅摩什吊眼來望,但見一隻玉白手掌輕輕摸上腦門,在光頭上輕輕敲了敲。

"有人在家嗎?"優雅的嗓音響起,羅摩什趕忙直起身子,陪笑道:"在家、在家。"

催魂判官來了,他英俊也陰森,英明神武也陰魂不散,他是天下排名第一的特品怪胎,大家都這麼稱呼他……"大掌柜"啊!

正統朝復辟十年,別人老了,這人卻是老天爺情有獨鐘的寵兒,別人歲月染白頭,刀刀刻年輪,一刀一刀,亂七八糟,老天爺卻只送給大掌柜一幅短髭,橫在那紅潤如玉的唇上。

漂亮的短髭修剪合宜,向來屬於大人物,江充留過,卓凌昭蓄過,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輪到這傢伙了。看他輕撫唇上短髭,那模樣讓他更加穩重、更加精明、更加位高權重,也更加像是大魔頭……江充與卓凌昭合而為一的……

"啟秉大魔……大……大掌柜!"羅摩什躬身拱手,險些說錯話了,他雙手貼緊褲縫,大聲凜答:"各行省土司、州縣衙門帳本,全都妥善了!還請大掌柜過目!"

這日一早天沒亮,三十六歲的"大掌柜"精神奕奕,一大早便來庫房視察了。

大掌柜腳步輕緩,來到了一疊本子前,他提起玉白的手指,朝面前的帳本點了點,問道:"北直隸?"羅摩什慌張地道:"嗯……是……喔……不是……"

他運起畢生功力,捧起了一疊八尺來高的簿子塔,搖搖晃晃,轟然放在大掌柜腳邊,喘道:"還有這些……

北直隸衙門多,六部五院、內宮外廷,加起來才是北直隸的。"

每年此時,羅摩什都要陪在大掌柜身旁,一同巡視那堆如山高的帳本,沒法子,羅摩什職司府庫,他是客棧的六當家,專來管帳。

所謂的管帳,那可不是笑死人的閑差,而是真正的明細簿記。疊起通天高、鋪地四面廣,西起朵甘,東至琉球,北起建州女真,南至川滇黔三土司,舉國上下的帳都在這兒查完。自宋代出了一本"神宗會計實錄"之後,這套查記手段便一路流傳下來,遇上精明若鬼的"大掌柜",他可愛死了。

羅摩什口中嘔嘔,不停瀉出一夜未眠積下的晦氣,大掌柜倒是神清氣爽,沿途視察,只見山東江西、河南湖北,各地帳本排立在地,宛如群山之海,他拍了拍羅摩什的肩頭,微笑道:"辛苦你了,六當家不愧西域出身,果然精於算術。"

羅摩什垂手答謝:"多謝大掌柜讚譽,本分而已。"大掌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走到小山般的帳本旁,隨手翻了翻,問道:"軍部的帳本呢?"羅摩什急忙取過一本薄薄的冊子,送到了大掌柜的手中。

無論是五輔還是六部,每個官衙門都繳了厚厚一大疊帳本,不過軍部就是不同,每年送來的帳冊都這麼薄,"五軍大都督"最能幹了,薄薄小小的冊子中,總能記載百萬軍卒的配給糧餉,乾淨俐落最清爽。正陪笑間,忽聽大掌柜輕輕咳了咳,低聲道:"取算盤來,我要對帳。"羅摩什早有準備,當下從懷中取出一隻紅木算盤,又取過硃砂筆,一併交到了大掌柜手中。

劈劈啪啪、啪啪劈劈,大掌柜坐了下來,一手算盤一手筆,點批挑閱之間,已然開始查對。

玉白的手指翻動如電,區區十九頁帳本如煙飄過,在一目十行的大掌柜眼中,十九頁等於常人的半頁。一眾帳房滿心推崇,都在瞧著大掌柜的手段,一時驚嘆四起。

每回目睹大掌柜算帳之時,羅摩什必然生出一個疑問,這人還是書生嗎?

書生出身科舉,都會吟詩作對,大掌柜考中了進士,理當讀過四書五經,可羅摩什沒看過他作詩,只看過他記帳。每回見他一手拿著硃砂筆,一手閃電般撥著算盤,羅摩什總會心生疑問,這個人到底還算不算儒生?或是說,他到底還算不算"大人物"啊?

大掌柜喜歡作帳。過去江太師雖也精於此道,可他不會親力親為,大掌柜卻不同,他喜歡簿記、喜歡算帳,遇到這種干係風憲的大事,他從不假手他人,他誰也信不過。

也許……這就是江太師輸給大掌柜的原因,而羅摩什也付出了他的代價,在這十年里夜夜秉燭累牘的結果,非只耗盡他的目力,連那"幽冥玄指"也回歸幽冥,以前戳得爆一塊磚,現下除了假帳以外,真不知自己還戳得破什麼。

敗軍之將,何足言勇?差堪安慰的,只有兒女多了。江太師死的那一天,羅摩什看破紅塵,決定還俗了。

越來越俗的羅摩什,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大掌柜也已對完了帳本,他翻到了最後一頁,眼前現出了整齊劃一的數字,讀作"九百五十萬兩銀"。

沒有一點零頭雜亂,九百五,大都督無愧是本朝第一號的起義大臣,漂亮的數目顯出了軍紀森嚴,憑著深厚交情,為了愛護"大掌柜"的目力,他才繳來薄如蟬翼的小冊子。

想起"紙短情長、義氣深重"這八個字,羅摩什內心更加感佩起來了。

大掌柜招了招手,問道:"是這個數字沒錯?"羅摩什乾笑道:"沒錯,小人加過了。"大掌柜以手支額,沈聲道:"沖銷簽函何在?"羅摩什道:"參謀說全部遺失了。"

大掌柜點了點頭,低聲又問:"單據謄本呢?"羅摩什道:"被怒蒼賊匪燒毀了。"

啪地一聲,大都督送來的帳本飛上了天,落到小山上去了。大掌柜無言無語,窩回他慣常算帳的太師椅里。以手托腮,模樣有些像打盹,又有點像沉思。羅摩什守在一旁,問道:"大掌柜,您還要看別的衙門帳么?"

玉白的手指搖了搖,大掌柜不急,羅摩什也鬆了口氣。

厚得壓死人的帳本,縱使一目十行如"大掌柜",也還是得在寒冬冷夜裡拿起冰算盤,一路從小年夜撥到元宵夜……縱使雙目發紅、頭暈眼花,氣得他拿出那套傳說中的"六道輪迴",他還是僅僅能把帳本砍得稀爛,卻也找不出府縣衙門的個中奚竅。想到這兒,羅摩大師忽然有些慶幸,他只是小小的六帳房,可不是什麼大掌柜。

小年夜的下午,窗外雪花紛飛,庫房裡靜謐無聲,只見"大掌柜"輕輕托著他那秀氣的下顎,好似在閉目養神。羅摩什一旁守著,卻也不免哈欠連連。連著兩個月耗費心神,加上昨晚一夜沒睡,此刻自也想早些回家睡去。

明日便是除夕了,大掌柜萬一睡在這兒,任誰都回不了家,眾下屬滿心催促,都在盼他早點醒來,早些離開。

正想法子叫他起床,忽聽叩叩聲響,庫房開啟了,回頭望去,一名蒙面人躬身而進,正是客棧豢養的密探。看他手持機密文書,想來有什麼要緊公事秉報。

羅摩什心下一喜,正要伸手來接公文,那密探卻搖了搖頭,逕朝文書彌封處點了點。

手指落在圓圓的東西上,羅摩什低頭下望,見到了一隻龍形圖徽。

"四爪金龍印",這是軍部送來的消息。

客棧列層分級,大掌柜統帥天下萬物,無論大小公事,於他都不算機密,其餘六名帳房彼此間互不統屬,各有所司,機密公文卻也不能任意翻看。羅摩什自知地位與二當家天差地遠,趕忙退開一步,乾笑兩聲。那密探捧起密件,跪於腳邊,悄聲道:"啟稟大掌柜,襄陽城回來的軍情。"

此時怒蒼賊匪全力開打,一路從荊州殺向襄陽,此刻送來加急密件,大戰結果必然分曉。眾人聽得緊急軍情來報,無不屏氣凝神,全都安靜下來了。

大掌柜好似睡眼惺忪,直至探子把話說了第二遍,方才睜開了眼,接過了公文。

府庫一片噤默,俱在等候"大掌柜"拆封批示。他瞄著"四爪金龍印",拆也不拆,讀也不讀,批也不批,逕自扔到公文堆里上了,剛巧不巧,恰恰壓在大都督送來的帳本上。

既是飛鴿傳書,軍情必然十萬火急,大掌柜居然不看不批不理睬?眾人望著那高如小山的公文堆,都感目瞪口呆。那探子不敢多話,只得叩首三次,便自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密探已然走了。大掌柜再次閉目養神,鼻息沉沉,竟然又睡了。庫房裡靜得怕人,羅摩什與屬下面面相覷,卻都不知如何是好。

正想找機會尿遁,忽聽腳步聲陣陣響起,又有人過來了。眾人回首去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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