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十年一覺

輾轉逃回到了小鎮,但見廟前廣場滿聚逃難百姓。眾百姓經歷了戰火,此刻若得一家團圓,自當慶賀,不幸與親人失散的,則在四下尋爹呼娘,哭聲喊聲此起彼落,一片狼藉。

昨夜的脫衣候檢,與烽火連天、遍地死屍相比,究竟哪個好些?瓊芳一行人也沒氣力多想了,一路在難民潮中蹣跚推擠,回入了觀音廟,筋疲力竭之餘,無不坐倒在地。三棍傑埋鍋造飯,打水洗臉,讓眾人略做歇息。

眼看怪人蹤影全失,瓊芳卻仍懷抱一絲希望,廟裡廟外找了一遍,盼他早從戰場自行歸返,只是回入偏殿,地下僅餘一張空擔架,一隻翻倒空酒瓶,流灑遍地,遺漬兀未乾涸。瓊芳沮喪萬分,回人大殿坐倒,那娟兒一臉沉鬱,好似也受了什麼打擊,全沒心思說笑,兩人肩挨著肩,相依相偎,又累又困間,眼皮早已半睜半閉。

眾人或倒或卧,連哲爾丹也不例外。只有傅元影仍在忙進忙出,他是此行軍師,就怕戰火蔓延,竟爾打到此處小鎮來了,半個時辰不到,便安排了車馬,早早啟程,改轉水路而去。

從荊州搭船東行,之後再沿運河北上,來到揚州之時,已是臘月二十八。時近除夕,眾人雖不願在外地過年,但總不成大年夜在外奔波,便預定在揚州留到初三,之後再行北返。

一行人唉聲嘆氣,下了渡口,便雇車來到揚州城。時在午後時分,那知府聽聞瓊國丈的孫女駕臨,便親來城門迎接,甚是恭敬周到。這知府年歲甚輕,約莫四十歲上下,瓊芳聽他通報姓名,才知此人姓李,名如風,過去也在禮部任官。瓊芳沒有心思應酬,聽說他要安排驛館,便道:"年關已至,不耽誤大人過節了,咱們自個兒在城內尋找客棧安歇便了。"

李如風慌忙道:"不成!不成!下官多年來深受國丈提攜,未能遠迎,已屬罪甚,萬請閣主玉全,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瓊武川面子極大,文武百宮多半受過他的恩惠,自己若不受人心意,倒顯得見外了,瓊芳便也不再推辭,任由那李知府安排。

那李如風辦事周全,事前早已打聽清楚此行人數,早備了五輛大車,專供眾人乘坐。

車行入城,眾人聽他一路解說:"揚州又稱廣陵,自唐代便是商業名城,名商巨賈喬寄居者,不下數十萬,可說富甲天下。"同車除瓊芳外,尚有娟兒、傅元影兩人相陪,李如風說得爽快了,兀自伸出食指,定向車外,道:"諸位請瞧那座高塔。"三人抬眼去望,那運河東岸搭蓋佛塔,塔高數層,已然建築大半,規模宏偉,想來所費不輜。

此刻兵荒馬亂,人人看似專心聆聽,其實多半神思不屬。瓊芳聽他喋喋不休,只得勉強一笑:"這要幾十萬兩銀子吧?可是朝廷出錢建的么?"李如風笑道:"小姐料錯了。這是文峰塔,乃是僧人自行募款興建的,其他地方官員也出了些銀兩,倒不勞朝廷費心。"

眾人有氣無力地點頭,輪到傅元影答腔,聽他低聲道:"難得,揚州之富,非同小可。"

李大人笑道:"過沒兩日便要過年,這天寧寺也在城內,年節最是熱鬧。閣主閑暇無事,倒可以去瞧瞧。"他見眾人一個個無精打采,想來是自己說話不夠響亮,當下吊起嗓子,尖聲道:"說起天寧寺嘛,此乃揚州第一名剎,這寺廟歷史古遠,乃是晉朝太傅謝安的居所,太元十年改宅為寺,名為謝司空寺,數百年來屢次改名,直至宋代徽宗之時,方命名為天寧禪寺……"娟兒愁眉不展,聽得李如風滔滔不絕,長篇大論,冷冷便道:"古廟泰半鬧鬼,大過年的,還是不去得妙。"

李如風聽她口氣不善,忙陪笑道:"無佛又無僧,空堂一盞燈,確實寺廟氣悶得緊,花樣年華的女兒家不去也罷。照下官看,不去天寧寺,便去瘦西湖,所謂"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台直到山",十里長湖,無一寸隙地……"他先開車簾,吟道:"昔年杜牧游揚州,證以詩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大名鼎鼎的二十四橋,引得遊人詩興大發,自也是瘦西湖美景之一……"娟兒忍住了哈欠,搖頭道:"看個景也要作詩,揚州這許多風景名勝,豈不做了滿滿一大本?"

李如風撫掌大笑,道:"小姐慧黠!正是有詩為證。一景三百詩,一湖三千詞,光是平山堂,便有秦觀、蘇徹、王安石、歐陽修等人作詩留念,其餘煬帝陵、隋宮、隋堤、雷塘、谷林堂,莫不有詩有文,單紅橋一地,便有一本"紅橋詩馴,可見一般了。"一路搖頭晃腦,如數家珍。娟兒聽得頭痛欲裂,尖叫道:"住口!誰記得這麼多!"

李如風驚道:"對不住對不住,不才說得確實快了些,這兒有三本下官親筆的"如風詩馴,貽笑方家。"說著從車中取出三本詩冊,一人贈了一本,堂印題字,無一不全。眾人口唇喃喃,娟兒仰天張大嘴,瓊芳低頭掩小口,不約而同打了個哈欠。

揚州古稱江都,幾百年下來,引了無數騷人墨客前來賞景。大哥大姊游揚州,自李白、白居易、杜牧、李後主起算,名人誰不寫描揚州?揚州又何能少了名人?大人物來園賞景,小人送筆端硯,美景抬詩文、詩文抬官人,官人復抬美景,循環加乘,自是相得益彰。只是尋常百姓毫無文名,若想東施效顰,學人家在風景名勝狂塗濫抹,卻不免給送入衙門究辦,不可不慎。

一路耳根不凈,眾人勉力支撐,終於來到了今夜下榻之處。車馬停下,便有大批官差過來搬運行李,門前車馬喧騰,甚是熱鬧,雖在異鄉驛站,卻也有些年節氣氛了。

瓊芳立在門前仰看,但見此處宅邸宏偉,園林建築精雅,當是大戶人家住居之處,便問道:"素聞揚州園林造景巧妙,號稱"園林多是宅",莫非這也是哪位前朝古人的故居么?"

李如風拍手大笑:"照啊!綁主果然目光不凡,這豪院正是前兵部尚書顧大人的宅郟。"

眾人哦了一聲,均有驚奇之意。肥秤怪問道:"顧大人還住在裡頭么?"肥秤怪模樣古怪,但國丈交遊廣闊,向喜結交江湖中人,李如風倒也不敢怠慢,含笑便道:"老爺子可說錯了。這棟大宅早已賣給了朝廷,現為揚州驛館。"

肥秤怪心下一奇,問道:"這顧大人是個大官吧?他好端端的,幹啥要把房子賣了?"

李如風微微聳肩,淡淡地道:"他死了。"

肥秤怪心下一驚,還待要問,一旁傅元影登將師叔架開,示意他莫要再問。眾人沉默半晌,瓊芳咳道:"揚州地靈人傑,今夜得宿狀元宅,卻也不枉來了揚州。"李如風微笑道:"說得是。少閣主如此身份,貴人貴地兩相宜。這狀元府給您一住,可更加金碧輝煌了。"

行人廳里,家丁早在守候,俱由一名老人率領,看這人形貌端穩,狀似文士,當是此間驛館的總管。

李如風一見此人,登時啊了一聲,訝道:"裴先生還在這兒?沒回家過年么?"那老人雖是管家下人,見得李如風,卻無下跪之意,只向眾人微微拱手,道:"諸位遠來揚州,還請入內安歇。一會兒酒飯招待。"那管家言語冷淡,毫無熱絡之意,李如風聽入耳里,卻也不敢責備,趕忙將那老人拉到一旁,輕聲道:"裴先生,這位可不是尋常客人,乃是紫雲軒少閣主……"那老人不待說畢,自向瓊芳躬身作揖,溫顏道:"瓊大小姐光臨揚州,裴鄴豈能不知?此番正是為此而來。年節時若須導遊觀光,老朽聽任差遣。"

瓊芳聽得"裴鄴"二字,忍不住驚呼一聲,道:"原來是修民先生。"華山雙怪不解朝廷人物,忙問傅元影:"怎麼啦?這位管家是什麼大人物?"他兩人話聲雖輕,那裴鄴卻已聽聞,當下轉身拱手:"老朽不是什麼大人物,前工部員外郎,開過幾家不稱頭的學館文堂,如此而已。"說罷冷眼朝李如風望去,道:"李大人,大門近在咫尺,不送。"袍袖一拂,自行率著家丁入內。

李如風滿面難堪,陪笑便道:"對不住,逢年過節,本以為咱們裴先生回杭州去了,不巧又碰上了……"娟兒與雙怪目瞪口呆,紛紛問道:"裴先生同你有仇么?"李如風忙道:"哪裡的話?老先生性子冷了些,對誰都是這幅神態。辭官之後,偏又自甘大材小用,專來看管這間驛館。

朝廷前輩,誰也管不祝閣主若是住不慣,不如到下官家盤桓數日……"

瓊芳笑道:"不打緊,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便住下吧。"

那裴鄴對誰都頗為冷淡,不論是宋通明還是雙怪,全數讓家丁打發,但他不知何故,對瓊芳卻很是親切,親自替她安排住房。瓊芳給他領著,一路行過花廳,轉過幾處廊檐,聽得寒水淙淙,花圃深處卻是一座廂房。雖在冬日,兀自寒梅撲鼻透香。瓊芳微微一笑:"此處好生清雅,可是當年大小姐的香閨?"

裴鄴取出鎖匙,打開了房門,又是一股香氣沁人心脾,撲面而來。命人將行李送了進來,說道:"有一陣子沒住人了。昨日才讓人打理過。盼閣主睡得習慣。"

窗明几淨,香閨如昨,瓊芳想起那日見到的美婦,四下探看,果見牆上懸著不少繪畫,或山水花鳥,或人物仕女,瓊芳細瞧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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