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圖曼、土庫曼、大食、波斯,粗糙的指端一路東移,緩緩凝下,來到了藍色的裏海。
指端持續東移,穿過了黃煙漫天的大漠,定向天國花園。
指節收攏,束起手上的地圖,霎時之間,一雙銳利的豹眼凝視前方。
冬日過午時分,身穿白衣的正教徒回到了王都。天光輝映皇宮尖塔,綻現帝國天威,這裡是富庶之鄉,西域第一大國,傳奇之城撒馬爾罕。王宮正門的那個剽悍身影奉召返京,即將為帝國寫下新的一頁傳奇。
"帖木兒滅里"。蒙可汗恩賜,他是第八代"煞金"。
長發覆蓋正教英雄的前額,垂到了面頰的兩側,寬高的衣領豎起,掩住了滿是鬍鬚的下顎與嘴唇,除了那雙明亮的眼神,豹將軍什麼都不願顯露出來,便如回部的女子一般羞澀。
女人以面紗隱藏美艷的面孔,為了嚴格的誡律,她們把肉體的美好留給丈夫,那英雄呢?用濃須遮蓋堅毅的嘴唇,用長發覆蓋英俊的面頰,帖木兒滅里那剽悍的臉孔,卻是留給誰呢?難道是為了無所不在的安拉大神么?
將地圖收入了懷中,第八代"煞金"叱退了隨從,直朝王宮邁進。
行上寬闊的瓷階,地下那片寶藍瓷磚激起光芒,彷佛遼闊的藍色裹海。軍靴一路踏踏亮響,勇士歸國,身旁侍衛一個個提槍肅立,豹將軍是他們心目中的天神,無人膽敢失禮。
斑大的身影無畏無懼,帖木兒滅里昂首闊步,向前侵襲。陡然間,腳步聲停頓,帖木兒滅里深深吸了口氣,肅身轉向,瞻仰那面令人屏息的大血牆。
好久沒看見這幅壁畫了,兩年了,好像出使鄂圖曼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都城,瞻仰這連綿不盡的血腥大壁畫。
一幅又一幅的圖畫,描繪了汗國的傳奇,他是英俊的、勇猛的、高大的、博學的英雄……但描繪他不需五顏釉彩,只需割開羊頸,讓鮮血般的燙紅潑灑上牆,那便足夠了。
一切傳奇的起源,"跛者",描繪他的凶顏只需一種顏色,大血紅。
西方聖人誕生後的第一千三百七十年,統一回紇人、波斯人、普圖什人,"跛者"創建了蒙古第二帝國,這就是壁畫里的故事。"跛者"踩過了滿地的死屍,懲罰了北方欽察國,侵略了南方的天竺,屠戮了西方的奧斯曼與伊兒汗,殺人王自稱是成吉思汗後裔,他就是第二帝國的開國聖君帖木兒大帝。
讓人驚怕的兇狠面孔,連第八代煞金也無法匹敵,他被迫向後退開一步,內心出現了悸動。
"跛者"幾乎統一了正教疆域,剽悍的鄂圖曼、勇猛的賽爾柱,這些梟雄在他眼中,不過是待宰的羔羊。這位大帝殺了很多人,他連自己的祖先都殺死了,自稱是蒙古王公直系子孫的帖木兒,他的輪廓一點也不像尊貴的成吉思汗,他是突厥後裔。
"跛者"征服了無數人,卻無法征服自己,他連自己的身世都必須偽造。
突厥人偽稱蒙古人,波斯人改裝大食人,不幸的時代,總有許多的悲哀。也許,這樣的無奈安慰了自己,讓他選用了這位征服者的名號,從此自稱……
"帖木兒滅里!帖木兒滅里!"
沉思被打斷了,背後喊起了自己的姓名,雖然從出生就用了這個姓名,至今他依然感到陌生。帖木兒滅里低聲嘆息,他迴轉身子,單膝跪地,等候著西域第一強國的君王到來。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空曠的宮殿長廊里激起陣陣迴音。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大鬍子,大鬍子兵卒簇擁著一個大鬍子,來到自己面前。帖木兒滅里低頭垂目,雙手交叉胸前,稱頌道:"偉大的可汗陛下,帖木兒滅里不敢直視您雄獅般的尊顏。"
眼前這個寬厚的男人叫做"達伯兒罕",他就是當今汗國之君。面對稱頌,國主只如平常點頭,他拍了拍帖木兒滅里的肩頭,吁出了一口長氣:"你可從西方回來了……"
面向可汗,帖木兒滅里也如平常一般,緊緊地眯著豹眼。耳中彷佛響起了那場激辯……
木里詫可汗如是說:"殺戮就是愚昧!汗國夠強大了,掌管帝國的男人不必驍勇善戰,西域要想繁榮富庶,就必須選擇一位仁慈的君王。達伯兒罕,他就是朕的決定!"
"仁慈就是懦弱!草原是殘酷的,仁慈的獅子沒有食糧。它會被別的公獅子吃掉,它的配偶會被強姦!"如同天竺猛獅的四王子,向佛祖般的父親發出獅子吼:"你的決定錯了!"
帖木兒滅里跟隨在可汗背後,口中不由發出幽幽嘆息。身為勇士的他,毋寧相信了四王子。膽小鬼不會發動戰爭,卻也無法保護汗國,達伯兒罕不是英雄,他的見識不如父親,才幹不如祖先,他無力維持帝國。
怎麼辦呢?佛祖的無邊法力也無法解開的難題,木里詫可汗要如何解決?
答案是一個寶藏,帖木兒滅里下彎的嘴角微微平復,眼前閃過了寶藏的容情。
那年寶藏站在空曠貧瘠的大地上,天真地回答本里詫:"我們不是獅子啊,我們沒有銳利爪子,可是我們……"寶藏舉起白嫩的兩隻小手,笑道:"有這個啊!"
十一年來,汗國不曾發動過一場戰爭,但它的領土卻變大了,物產增多了。凶暴的土庫曼人馴服為溫良農民,桀傲的突厥人成為巧手工匠。當他們放下了反抗的刀刃,拾起了牛犁,從內心呼喚寶藏的名號時,對木里詫可汗的感激就更加真誠。
"銀川,我們的母親、我們的長姐。感激你為我們帶來食糧,"
銀川公主,她就是這道難題的解答,也是木里詫可汗留給臣民的寶藏。
帖木兒滅里眼中閃動著笑意,腳步不由得跨得更加大了。
第一次聽說寶藏的故事,是在新王登基的宮殿里。
當年自己編入了衛隊,奉召參見中國公主,見面謁上之前,帖木兒滅里便聽過了傳說,據稱這名女子來到西疆之時,便以母儀天下的氣韻驚動萬軍,連最剽悍的"勃耳嗤親王"也曾目眩神馳。
誤把枕邊馴羊當寶藏,這豈止是天大的笑話而已?恐怕還是個亡國警訊。那時的帖木兒滅里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冷傲自負的他心裡也有一個寶藏,不過這與女色無關,從波斯到土庫曼,無論是南方的天竺女人、抑或是北方的欽察女子,他連正眼都不想多看一眼。
如同驕傲的突厥人、蠻橫的蒙古人,這位名將也有屬於祖先的光榮過去,他之所以投效汗國,只為了一個埋藏已久的湮沒寶藏。銀川是幹什麼來著,他懶得理會。
立在殿階下,等候謁見高高在上的公主,當遙不可及的眼神望來,帖木兒滅里便如其他侍衛一般唱名,只是不同於他人,他不願王妃對自己有任何印象。早以長發覆面的他唱名之時嘶啞嗓子,帖木兒滅里五個字低沉快絕,渾不可辨。
汗國里這樣的名字成千上萬,誰也記不得,連他自己也經常忘記,何況別人?
偽裝了一切,並不是來玩的。四王子叛亂,他並未追隨新王當政,他也沒有歡呼,誰當政、誰反叛,於他都無涉。心中記掛的只有那個寶藏,它夜夜哭訴,不住糾纏自己,終於讓他甘冒生死大險,孤身投入汗國,成為王宮侍衛。
一年後,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這是千載難逢的一晚,今晚圍獵,大批侍衛都保護陛下去了,整片花園只有自己看守。如果今夜不能得手,下回又要等五年。
依照父親的遺言,來到了那株大樹下,他撥開泥土,拔掉了幾十朵金雀花。在那一刻,眼前閃耀生輝,百年來的傳說被證實了,而內心塵封的往事,也被揭開了……
帖木兒滅里咬牙忍淚,花費了十年的心力,輾轉五個世代,它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手中。孤獨的武士緊緊抱住他的寶藏,淚水不自覺地墜落下來。
幾乎要啜泣的一刻,帖木兒滅里被驚動了,咬住銀牙,斜目向後,花圃里高掛明月,月下有個閃耀生輝的女人。柔光使她的髮絲發亮,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嫩。
萬里西疆,捲髮女子無數,但秀髮能如水瀑般垂落雙肩的美女,舉國卻只有一個。
銀川,來到御花園漫步的她,居然沒有宮女陪伴。
第二次相會,無疑讓帖木兒滅里看得更加真切,自十二歲母親過世後,便再也不曾看過來自東方的美女,所以帖木兒滅里雖然帶著詫異,他的目光卻情不自禁地停下,駐留在如瓷器般閃耀生輝的美女身上。
也許是看得太專註了,當中國美女回過身來,發覺了蹲在樹下的自己,帖木兒滅里居然不及迴避。他現出了驚惶,也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
沒有一個侍衛應該坐著。侍衛應該站、應當走,他們的職責是巡查。帖木兒滅里迅捷低頭,讓長發蓋住自己的面孔,他不要招惹麻煩,更不要王妃認出自己。
腳步聲響起,美女緩緩行來,王妃的影子停在怠惰侍衛的臉上。
"你在偷懶。"字正腔圓的回回話,悅耳動聽。
賓……帖木兒滅里口中沒有說話,只是在內心發出哼聲。沉默無言的他緩緩起身,有些冷漠,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