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花滿池塘得自由

卻說阿秀受了胡正堂牽連,足足給關了個把月,難得隨管家出門,那還不好好透氣利用一番?

當然便從校場逃之夭夭,一路逍遙活潑,躲入了北京大街。眼看天色還早,想來自己只要能趕在天黑之前回家,必可找管家伯伯圓謊,倒也不必擔心給爹爹吊起毒打了。

從東門玩到西門,由南門逛到北門,最後還是回了學堂,尋了交好的一群孩兒賭彈子。正賭鬧開心間,忽見自己的影子已成長長一條,曬得彈子有些模糊不清。他啊了一聲,回頭去看太陽爺爺,赫見這位紅臉老頭打烊回家了,一張圓臉幾乎隱沒不見。阿秀慌得手腳發軟,道:"完了!完了!不是要你們提醒我早些回家么?怎地沒人理我呀!"一名鼻涕小童茫然道:"月亮姊姊又還沒出來,提醒你什麼?"

阿秀想起爹爹那付冷笑,不由慌道:"不成!不成!我得回家了,要是比我爹爹晚上一步,沒準你們明日要來上香祭拜。"連彈子也不及收拾,急急飛逃而去。背後眾家小童兀自叫道:"秀哥!你的石彈子啊!"阿秀雙足如飛,頭也不回地道:"送你們啦!"

阿秀慌不擇路,沿著棋盤街飛奔而去,他心亂腳急,連抄小巷捷徑,走過王府衚衕之後,眼前道路有些眼生,居然迷路了。日頭西沉閃耀,白雪地倍加刺目,看那大街上叔叔阿姨紛至沓來,卻是一個不識。

尋常小童遇上這等絕境,定要放聲大哭,那阿秀卻是個天生的油皮,他嘆了口氣,緩下腳步,抓了抓腦袋,心想:"算了,趕不回去,只有離家出走了。"

正想著以後流落荒野的日子,街角處轉來了一對青年男女,兩人服飾華貴,容貌俊秀。但看那男子手搖摺扇,一張臉蛋白皙溫秀,身旁那女子臉帶酒渦,腰上懸著長劍,卻是娟姨。

他鄉遇故知,難得遇上了熟人,阿秀不喜反驚:"完了!爹爹的眼線來了,可別給捕獲了。"

眼看一旁有處果子攤,也不管是否給人責罵,趕忙蹲到了老闆腳旁,連連陪笑。

那攤販倒是個好人,眼見一名孩子鑽到自己腳邊,涎著一張小臉,倒也沒把他趕走,反而遞給了他一顆李子,含笑道:"小朋友玩捉迷藏啊?"阿秀乾笑兩聲,趴在果子攤下,不置可否,正等著瘟神過去,忽聽那老闆招呼道:"客人,今兒李子香甜,色澤鮮麗,來嘗個鮮?"

喀喳脆響,好似有人咬了一口鮮李,聽得一個女子道:"這果肉不壞,買個幾斤回去。"說話之人正是娟姨,接著東挑西撿起來,聽她與身旁之人閑聊:"這回輸給哲爾丹,師姐不知要嘮叨多久,想來就煩。"

攤子旁傳來個嬌嫩嗓音,想來是先前見到的那個公子爺了,聽他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俗話不說了么,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瞧那祝康如此膿包,現下不也沒事人一般?"娟姨笑道:"說得是,反正我打垮了無也明王,多少贏了一場,總算能向師姐交差了。"阿秀面色慘淡,心道:"娟姨能交差,我可不能交差,阿彌陀佛,你們快快走吧。"

那娟姨挑了半天,卻是不買了。聽她拍了拍手,嬌聲道:"這李子好酸,不好吃,我不買了。"那老闆哀聲道:"哪兒酸?甜得緊,甜得緊。"阿秀躲在果子攤下,正等兩人過去,哪知那公子爺又停下腳來,說道:"今年的棗子大紅大亮,吉祥。倒是可以買些回去。"

阿秀聽去了李子,又來了棗子,心中叫苦,不知這兒到底賣多少種果子?耳里又聽喀地脆響,絹姨八成又咬了一口,果聽她囫圇地道:"是不壞,店家,給準備兩斤。"

好容易作成生意,那店家趕忙取鏟盛秤,那公子卻喚住了,聽她道:"不必秤了。你這車棗子我全要了。勞煩一會兒送到太醫院去。"說著取出金葉子,塞到那店家手中。這公子出手闊氣,非但店家大吃一驚,連阿秀也是咋舌不已,娟姨忙道:"怎地要這許多棗子?咱們不過三兩人,哪裡吃得完?"

那公子爺笑道:"宋通明打得賣力,你請他不請?祝康哭得淚眼汪汪,你請他不請?無也明王給你砍了三劍,大難不死,你請他不請?華山老小那麼多張嘴,你請他們不請?"阿秀聽她口才便給,這段說話清脆俐落,心中暗暗想道:"本少爺肚子好餓,你請我不請。"眼看一顆棗子突出攤外,正要伸手取拿,忽然想到娘親平日的教誨,只得勉強縮手回去。

那攤販好生忙碌,腳下來來回回,阿秀自是拚命閃躲,又聽那娟姨笑道:"你呀,就是心思周到。能主外、能主內,將來誰要娶了你當老婆,定是前輩子修來的福氣。"那公子微笑道:"賢妻良母,便要主內,哪能內外兼修?有人肯娶我這麼個母老虎,已是千恩萬謝了,還說什麼福氣。"

那公子明明男子打扮,卻想著做人家老婆,阿秀臉色一變,摔倒在地,震得滿車棗子咚咚地滾落下來,他哎呀呀地叫了幾聲,猛見一張鵝蛋臉探了過來,奇道:"這不是小阿秀么?怎會在這兒冒出來了?"

阿秀哈哈乾笑,道:"好巧呀!北京真不大。哪裡都遇上娟姨。"那公子爺聽了阿秀二字,連忙探頭過來,笑問道:"阿秀?就是楊五輔的公子么?"

雙姝一同蹲身,那公子有意逗弄孩子,含笑便道:"小朋友,我是瓊芳,你是誰呀?"

這公子早已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現下卻來多此一問,想來是把自己當成了無知稚童,阿秀心中暗暗發笑,面上卻做天真狀,憨聲道:"大哥哥你好!我是阿秀呢。"那公子和他玩兒,當即笑道:"原來是阿秀,真是久仰了。"阿秀哪來理她,拱手便道:"啊呀啊呀,幸會幸會,再見再見。"霎時腳底抹油,便要溜之大吉。

腳步才動,面前人影一閃,娟姨已然笑嘻嘻地攔路,嬌聲數說:"有個壞孩子跑得不見人影,害得叔叔管家找得人仰馬翻,小阿秀,你說那是誰啊?"

阿秀如何不知她說得自己,當下低嘆三聲,說道:"唉唉唉……又有孩子離家出走么?世上有不孝父母,就有這種可憐孩於。八成父母責打太過,家裡沒果子吃,這才逃得不見人影……"唉嘆兩聲,忽然矮下身子,轉身向後便逃,猛然間悶哼一聲,撞上了一人。

這一撞卻分毫不痛,反而軟綿綿地,凝目望去,面前卻是瓊芳。

阿秀用力吸了吸氣,鼻中更有芬芳,他心下一驚,細目去看那公子,但見她柳眉含笑,端鼻櫻唇,竟是個美人胚子,他看傻了眼,尋思道:"這公子爺好生白嫩,怕不比媽媽差了。"轉念又想:"媽媽和男人一樣美,我該哭該笑?"胡思亂想中,只見瓊芳一雙慧眼直瞅著自己,竟然有些臉紅心跳。

瓊芳見他臉頰紅燙,忍不住擰了擰他的黑臉,笑道:"小調皮目瞪口呆,可是覺得芳姨美么?"阿秀心道:"原來是個假扮男人的女人。私塾老師說得沒錯,世上真是無奇不有。"

瓊芳見他歪著一張小臉,想來內心打著古怪念頭,當即拉住他的手,交到娟兒手裡,笑道:"這兒離長安大街有幾里路,我瞧這孩子是迷路了,咱們把他帶回五輔家去。"

回家便要吊起,吊起便要挨打,阿秀驚道:"別!別!我回家晚了,爹爹會打死我的!"娟兒笑道:"誰要你貪玩?一會兒娟姨幫著向爹爹求情,讓你少挨兩下鞭子,好不好啊?"

阿秀慌道:"不管用啊,我家大老爺表面應付你,等你掉頭一走,更狠十倍!狠抽!大凶神也似,你把我領回家,明日就要來祭拜我啦。"雙姝聞言,無不放聲大笑,絹兒道:"胡說八道,你爹爹是白面書生大學士,哪裡會這般凶。"阿秀忙道:"你可孤陋寡聞了,黑臉打老婆,白臉揍小孩,臉越白,心越狠,你可不能害我啊!"

三人正自討價還價,忽聽大街上銅鑼陣陣,好似有車仗儀隊來了,聽那鑼鼓之聲,來人必是大官無疑。阿秀面色發苦,心道:"屋漏偏逢連夜雨,別要遇上爹爹,那小弟可必死無疑。"一時拚命想逃,偏生又給娟姨牢牢拉住了,直是避無可避,眼看死定了,只得苦著小臉,等爹爹過來拎回家。

馬蹄踏地,打得路上一片脆響,阿秀的心頭也是怦怦跳著,正怕間,聽得一人提聲喊道:"肅敬……迴避……"阿秀眯著小眼,偷眼去瞅,只見一名威風武官騎在馬上,四下跟著百來名官差,兩面大木牌威風凜凜,左書"護國保境爵贈四方威武侯",右言"澤民安生御賜五軍大都督",雖說阿秀讀書日久,過目必忘,二十六個字里有一半認生,此時還是哈哈笑了起來,一時連拍心口,大笑道:"不是爹爹!不是爹爹!是愛揮百姓的伍大阿姨!"眼看娟兒面色困窘,已然別開頭去,瓊芳不禁奇道:"什麼愛揮百姓?說明白些。"

阿秀笑道:"揮百姓,就是用手向百姓揮舞啊!你瞧,就是這模樣。"說著鼓起腮梆子,露齒含笑,怪模怪樣地高舉右手,前搖後擺,娟兒見了猴兒把戲,登時怒道:"難看死了,快住手。"阿秀故做獃滯,手指遠方,鬼聲鬼氣地道:"姑娘叫我住手……不如叫她住手吧……"

雙姝回首去望,道路一片喧嘩,大批武官開道護衛,車仗儀隊夾在人群之中,緩緩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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