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卷 鎮國鐵衛 第一章 大施主

景泰三十三年九月九日重陽黎明,政變前十日,北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孤獨的龍,它隱伏於大地之下。

龍尾西起天山,龍身蜿蜒,一路沿黃河東進,穿過了河南,來到了北方。千萬年來,那隻龍怒張血盆大口,銜吞一顆明珠。

那明珠有個名字,古稱"苦海幽州",數百年後改稱"南京",又經數百年,改稱 "大都",今日的名字依然簡潔明快,那是如雷貫耳的兩個字:

"北京"。

孽龍橫亘中國,時時為惡,威力所及,這條龍不知為中原帶來多少浩劫,無論是誰坐在孽龍頭上,一個個都成殺人妖魔。自三鎮節度使攻入大唐長安之後起算,直到異族南下,長安、開封、臨安、金陵,一個又一個繁盛王朝給孽龍摧毀揚棄,不復再矣。

無論聖賢愚劣,只要坐上龍背,便成喪心病狂之徒,每每為惡人間,為了消弭這個可怖傳說,本朝開國太祖收復半壁江山時,便已決意毀棄北京。他先立安徽鳳陽為中都,後於南唐首都江寧擴建宮室,號稱"龍蟠虎踞城",為滅北方王氣,攻入大都後,更下令拆毀故宮,凡王室格局建築,概不允存。除此之外,尚內縮北城五里,使其腹地緊促,不利發展。

雖說如此,太祖心中依然存憂,北京緊臨蠻夷,萬一這幫賊孽又打破居庸關,再次騎上龍背,大好江山勢必毀於一旦,他仔細盤算,便以最為驍勇善戰的燕王鎮守北京,想以燕王的英才,加上六十萬雄軍的兵威,一能鎮壓孽龍,二能防備番邦,使皇孫正統永傳萬代。

好容易太祖苦心布局,結果傳說中的孽龍不曾現身,兇狠的蠻夷也沒侵州犯界,真的造亂的,反而是燕王自己。軍權不均,北強南弱,燕王率領北方軍馬,南下"龍蟠虎踞城",叔侄相殘,天下戰火爆發,太祖之孫飄搖遷徙,從此下落不明。

燕王靠著孽龍起家,順利平定天下,便想學著太祖模樣,將都城牽至南方,可想起孽龍傳說,卻也不免憂慮起來。這北京形勢異常森嚴,乃是蠻夷南下的第一線,也是中國君王北伐的第一站,不能無人鎮守。可誰來看守呢?若要把軍權交出,讓自家人坐在龍背上,那七國之亂、八王之禍、靖難之役便在眼前。可要把軍權交給外姓之人,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又是歷歷在目。該怎麼辦呢?索性一個心狠,把北疆防衛撤除好了,可一旦蠻族打破居庸關,輕易騎上龍背,想那靖康恥猶未雪,南宋大臣背負小皇帝跳海之恨又要重演。燕王越想越煩,日夜懸心,便找來國師研議,占卜之後,終於得知了天意,也讓歷代帝王明白了一件事。

北京乃王氣所在,絕無可能以人力消弭。而那條怒龍不是什麼孽龍,而是真正的中國之主,天子唯有親自騎在孽龍背上,江山才能久長。

終於,本朝定都北京,由天子手掌六十萬大軍,正面對向北方蠻夷,國都定於防衛第一線,國在天子在,反之,國亡天子亡。這才是堂堂國君的氣勢。只是燕王想起孽龍傳說,仍不免心驚膽戰,就怕龍脈翻騰,將他震下地來,為求鎮壓孽龍,他召集了天下才智之士,以劉國師的靈感為圖樣,仿八臂哪吒的外貌,依"三頭六臂二足"之形,造設宮城十一門,以來踩住龍背。另以金水河為韁繩,勒住永定河的龍嘴,最後再以石板遮蓋,掩住龍眼,孽龍從此目盲,再也不能觀看人間悲喜。

"八臂哪吒"穩坐龍背,駕馭瞎眼怒龍,皇帝便也安心即位。從此開壇興木,堆秀山、千秋亭,西苑北海、金鰲玉蝀,北京再次定為帝王之都,監管天下。

百年了,孽龍一直緊緊閉目,默默流淚,等待奸雄開啟玄關的一刻。待得那時,孽龍即將掀起千濤萬浪,人間也將為戰火所吞噬。

※※※

黑暗中,有人靜靜計數。

一、二、三、四、五……不,不,上次數到了一億三千四百五十二萬,該把計數加上去才是。五十二萬又一……五十二萬又二……

到底多久了?除了水波無奈地拍打岸邊,這裡什麼都沒有。

幽暗、沉靜,眼前看不到景象,耳里聽不到聲響,心死絕望,悲傷無奈,尺許見方的泥濕地,將他包圍於孤島。除了抱膝靜靜坐著,口中默默計數,他什麼都不能做。

老天爺……

為什麼還要活著?是為了面對無止無盡的黑暗么?還是要來償還自己的無邊孽債?

迷濛仰天,眼前什麼都沒有。孤寂令人茫然,黑暗使人疲累,就這樣繼續念吧……

一億三千四百五十二萬又三、又四、又五……

一億三千九百九十九萬又一、又二、又三……

忽然之間,計數停頓了。

喀喀喀……頭頂傳來聲響,石板終於要開啟了。頭頂墜落了泥灰,好像黎明將至,黑影仰首向天,看著神佛給他的慈輝。

抬頭往上看,那久違的藍天圓圓的、小小的,雖只巴掌見方,但那迷人的色澤,依舊是蔚藍的。

頭頂灑下了神佛的福賜,降臨到面前的水光上。龍的眼淚在發亮。

陽光閃耀,碧波蕩漾,腳邊的水窪雖也圓圓小小,但那深不見底的波光,依然是清澈的。

孩子……是你么?

嘴角顫抖著,黑色的身影啊啊嘶嘎,已是喜形於色。

※※※

"喂!"尖利的嗓音墜入井中,"井裡有人么?"

頭頂冒出了喊聲,雖是童稚的微弱語音,卻激得四下一片迴音。嗡聲繚繞,嗓音來到了井底,卻讓那人的一顆心沉了下去。

不是……不是他要等的人……

迴音慢慢消散,過了半晌,又來了一聲呼喚。心底的希望又燃了起來。

"喂!井裡有人么?"

換了幅嗓音過來,喊話的人雖然換了,但那語音急促依然。

不是……兩手捧住了臉面……這依然不是他要等的人……

"呸!"一口唾沫吐出,從天上墜落,打響了面前的井水,激起了小小的漣漪。

"楊紹奇!你不是說你家後院鬧鬼么?"吐口水的孩童訕訕罵著:"費了那麼大勁兒,硬把這鬼井的石板搬開,怎沒瞧見半個鬼影子啊!"

"我……我也不知道……"嚅嚙的孩子,語氣尷尬,"我也是聽我娘說的,她說這井裡鬧鬼鬧得凶,要咱們平常別來後院玩兒。"

先前說話的孩童哦了一聲,笑道:"這樣啊。搞不好太陽還沒下山,鬼還不敢出來。"說著說,又往井底叫了一聲,"嘿!有鬼嗎?趕緊出來哦!"

頭頂上的兩名孩童探看不休,小小的黑影蔽住了難得的日光,黑影在池水上漂蕩不停,彷彿嬉鬧的小鬼,正在捉弄著地獄裡無奈的牢籠客。

轟地一聲,石板闔上了,頭頂又是黑沈一片。

頑皮的孩子們走了。

黑暗降臨,心也沉了下去,此時睜眼還是閉眼,俱都無妨。反正眼前全是黑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算全是黑的,這雙招子有或沒有,並無差異。

一億三千九百九十九萬又九十七、又九十八、又九十九……害怕的感覺襲來,是不是念到兩億、三億、四億,他都見不到心裡的記掛?雙手掩面,黑暗的身影哭泣了。

便在此刻,好似神佛聽到了他的哭聲,石板又開了。

藍天映照,頭頂傳來一聲低低呼喚。

"大叔,我來了。咱弟弟沒見到你吧?"

天頂傳來了天籟,清脆悅耳的聲響中,孽龍看到了一個孩童,那張俊美尊貴的臉孔靠向井邊,低低呼喚:"大叔,你還好么?"

孩子、孩子……淚眼朦朧中,黑影拚命點頭,雙手向上揮舞,似乎想抱住那孩子。

一道繩索飛降而下,打起了幸福的漣漪。小小的身影攀爬下來,出現在自己面前。那是張孩童的紅臉蛋,俊美可愛的小公子,正對自己笑著。

不由自主地伸手出去,輕輕撫摸他的小臉,小公子從懷中拿出一隻鴨腿,湊手送到面前喂著,嘴中出現了油膩膩、香噴噴的好味道,渣吧渣吧,雖然是冷的鴨肉,滋味卻是如此甜美。

"大叔慢慢吃,還有酒呢。"聰明的面孔泛起了笑容,小手拿出一個小葫蘆,送到嘴邊喂飲,呼嚕嚕、咕嘟嘟,甘醇甜美,這是真正的上等美酒。

吃飽喝足,再來便是最開心的時刻了。小小的身影抱了過來,依偎自己胸前。暖呼呼的孩子,永遠那麼體貼人意,這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賜,黑影笑了,小公子也笑了,一年到頭,兩人就真心笑這麼幾回。

輕撫眼前的孩童,再也捨不得放開。三百六十五天,四千三百八十個時辰,只要有一刻這般光亮,其餘的三百天全都有了顏色。就像暗室里的一點燭輝,不用照得滿間明亮,只要面前的方桌亮了,一切都是美的……

孩童仰頭望著他,幽幽說著。"大叔……我……我……"

怎麼了呢?小公子秀氣的雙眉緊蹙,他揉著自己的耳孔,好似有些疼痛。

"我要離開家了。"

咦?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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