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大輪迴

到了侯爺府,堂上家丁來往忙碌,已在布置大堂,料來雖是家宴,排場卻也馬虎不得。

盧雲問道:"一會兒還有誰要過來?"左從義屈指算道:"都是些自己人。

黃先鋒會來,石中郎會來、趙制使會來,差不多兩桌吧……"韋子壯介面道:" 本來定遠也要過來,哪曉得艷婷姑娘嚷著走,這女人家……真是沒勁兒……"

盧雲有些愣了,問道:"不是朝廷催定遠上任么?怎地又變成艷婷姑娘了?"

韋子壯索然一笑,拍了拍盧雲的肩頭,道:"女人啊,心眼最是多了,誰曉得艷婷這小娘皮在想些什麼?唉,比起她師妹娟兒吆,這個師姐可真不討人喜歡。"

韋子壯過去遠赴西涼,一路便以逗弄這個女孩兒為樂,心裡更有意思收她做義女,天曉得九華山毀棄,娟兒下落不明,想來天下雖大,心裡還記掛這個小丫頭的,怕也只剩他一人了。

盧雲睜大了眼,一臉錯愕。心道:"照這麼說,定遠是突然起意走的。他為何這麼急?艷婷又為何急著要他走?"盧雲細細思索,內心忽感不妥,那日楊肅觀中槍失蹤,艷婷恰恰巧陪在他身邊,只因事關伍定遠的顏面,便無人追問內情,此時回想起來,竟似有些玄機。一時之間心頭緊緊揪著,已是茫然不語。

盧雲正自發杲,忽然肩頭給人重重拍了一記,聽韋子壯笑道:"盧大人啊,到底這劍有什麼神妙,你可快快說吧!"盧雲還未回神,那左從義已然走來,他見"雲夢澤"黑古古地不起眼,登時笑道:"這劍挺神妙?可否借我一觀?"

韋子壯哈哈一笑,當下慷他人之慨,隨手送了過去,竟沒問過盧雲。盧雲生性大方,不拘小節,自也不以為意。

此刻旁觀眾人見了新奇物事,紛紛圍攏觀看,左從義接過長劍,雙手不由往下一晃,他微微一奇,當下刷地一聲,將長劍抽了出來。

不拔劍還好,長劍出得鞘來,更不見稀奇之處,日光反照,只見劍刃灰沉沉地,望來竟頗黯淡骯髒,好似一根硬綳綳的大黑鐵。石憑皺眉道:"知州啊,再好的劍也要砥礪擦抹,你瞧這劍灰霧霧的,當真暴殮天物了。"

盧雲微微一笑,他將長劍接過,伸指在劍刃上一彈,猛聽嗡地一聲響,土時間劍光隱動,有若流水生波,眾武將目瞪口呆,不知何以如此,一旁韋子壯卻已明白了,霎時高聲喝道:"了得!好柔的一柄劍!"

石憑等人都是戰陣殺敵的武夫,向來慣使長槍大刀,聽不懂"柔"這個字的好處,更不解那劍的高妙之處,一時只感納悶。左從義皺眉道:"很柔么?待我來試試。"他從盧雲手中接過長劍,用力揮了揮,只覺那劍硬梆梆地,揮砍之時不聞呼嘯聲響,並無特異之處。

盧雲道:"諸位看出這劍特異之處了么?"左從義聳了聳肩,道:"恕在下眼拙,除了揮起來沒啥聲音,安安靜靜不吵以外,著實瞧不出好處來。"

盧雲只想捧腹大笑,勉強忍住了,順著話頭道:"總兵說得對極。這劍的好處正是"不吵"。尋常利刃鋒芒畢露,未出劍銳,便聞其聲,彷如市井之徒自我標榜,只恐旁人不知己身所長,可真要拿出真才實學之刻,卻又暴躁空洞,惹人譏笑。"左從義當年與盧雲在江夏河邊辯論,慘遭修理譏嘲,此刻聽他如此說話,不免有些火氣,冷冷地道:"聽知州把這生鐵誇上了天,可否露個兩手,讓咱們開開眼界?"

盧雲見他神情隱含輕蔑挑釁,倒也不生氣,他倒持劍柄,霎時一聲輕嘯,回身出劍,盧雲雖無劍法根柢,但手腕隨意震去,那劍尖自然而然地搖擺顫抖,一時之間劍光返照,那水波般的波芒竟爾再次出現。眾人看入眼裡,都是暗暗喝彩。

直至此時,即使最沒內家底子的,也明白這劍的好處了。此劍至柔,是以至靜,只要揮動時催使內力,劍刃自然微微顫盪,光芒映照上去,自如河水返照,流波生光。也因這個柔字,劍刃揮動時並非筆直削出氣流,而是在顫抖中迂迴破空,只因劍鋒極柔,時時隨著出劍氣流顫動,呼嘯銳響便大為褪減。

想以此劍之柔之靜,便算劍法平庸之人應用此劍,也能擠身一流高手之列。

便在此時,聽得院內傳來陣陣掌聲,諸人回首看去,只見一名高大老者含笑趣看,看他身旁站著一名柔弱少婦,手中抱著一名嬰兒,卻是七夫人來了。

盧雲趕忙收劍入鞘,拱手道:"盧雲拜見侯爺、夫人金安。名將不老,忠臣弄璋,此天厚耆德,祥瑞喜兆也。非只柳門一家之幸,實乃本朝普天同慶之大幸事。下官於此恭賀侯爺吉祥。"柳門眾將文學根柢有限,此刻聽他口若懸河,出口成章,無不嘿嘿乾笑,暗自揣摩。柳昂天心下喜樂,握住盧雲的手,哈哈大笑道:"好一個狀元郎,這張嘴當真帶喜,邀你來准沒錯。"七夫人聽盧雲如此稱讚,自也滿面喜悅,含笑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盧狀元?"

盧雲拱手道:"賤名不足掛齒,在下正是山東盧雲。"

兩人行禮如儀,七夫人走到盧雲身邊,凝目細看這名儒生,心下暗生比較之意。當年柳門四將或文或武,樣貌大不同。秦仲海粗勇豪莽,伍定遠剛穩持重,都屬體魄威風、虎背熊腰一流。比起這兩個滿面橫肉的野人,那兩個文的卻俊得多了,看楊肅觀唇紅齒白,體態修長,盧雲劍眉星目,寬肩細腰,都歸於白面書生一類。七夫人見盧雲長方臉蛋,端鼻薄唇,雖不比楊肅觀秀美白皙,但舉止間自有折人氣度,卻也稱得上美男子一個。

七夫人笑看儒生,那廂盧雲自也暗暗打量對面的美人。過去兩人僅有數面之緣,稱不上相識,此時盧雲站得近,方有良緣一睹芳容。只見七夫人與自己年歲相若,約莫三十上下,看她雖只產後一月,卻已氣潤血足,已恢複得十分姿容,膚色更如少女般白皙凝脂,並無分毫風霜。

兩人相互打量,忽聽一陣咯咯笑聲傳來,七夫人懷中嬰兒掙扎著雙手,對著盧雲揮動不休,七夫人噗嗤笑道:"哎呀,我兒子歡喜你,想要你抱呢。"說著將嬰兒送到盧書手上,示意他來抱。

盧雲見嬰兒朝自己送來,只嚇得他慌忙搖手:"晚生粗手笨腳,千萬別給我。"

盧雲著了慌,只是百般推拒,敬謝不敏,那嬰兒見盧雲把自己當成了瘟神,猛地放聲大哭,四肢亂舞。旁觀眾人起鬨笑道:"都要做新郎的人,連抱個兒子都不會!那生兒子會不會啊?可別笑死人啦!"柳們中人都是武夫出身,平日都是玩笑慣了,說話自是粗魯無比。

盧雲見眾人譏笑嘲諷,一時滿面尷尬,只得將那孩子抱入懷中,說也奇怪,那嬰兒給他抱入懷中,立時止了淚水,跟著咯咯地笑了起來,好似與他極為投緣。

眾武官看入眼裡,登時又樂了,看他們歪嘴斜眼,十之八九要說些不中聽的,好似"嘿,這小子愛你哪,該不會是你的種吧。"柳昂天見他們獐頭鼠目,立時哼了一聲,雙目精光暴射而出,孩子的爹官高爵重,嚇得眾人噤若寒蟬,只見他們一個個低下頭去,彼此眉來眼去,臉上卻都忍著笑。

盧雲自幼父母雙亡,少年時廟中苦讀,少與婦人相處,自也不曾抱過孩子,此時第一回懷抱嬰兒,自然拍弄哭了他,一時只感戒慎恐懼。哪知那孩子卻不怕生,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不住望著自己。盧雲見那孩子高鼻闊口,雖還只是個孩子,卻已看得出日後容貌必然雄奇,盧雲心下讚歎,誇道:"果然是虎父無犬子,這孩子長相如此威武,將來定是有守有為的大丈夫。"

舉凡世間賢母,無不歡喜旁人讚美自己的子女,七夫人極是歡喜,笑道:" 多謝你的金口,我真該包你個大紅包才是。"眾武將相顧大笑:"夫人這般說話,可把狀元郎誤為算命郎啦!"七夫人有些靦腆,盧雲也是一陣臉紅,柳昂天也甚歡喜,便從盧雲懷中接過嬰兒,自顧自地逗著。

說笑間,眾人一齊回到廳上,還沒坐定下來,便見柳昂天轉入內院去了,盧雲正感納悶,突見門口行來一名家丁,看他手捧玉盤,含笑走到眾人面前,跟著立定不動。

盧雲不知這人意欲如何,正想出言詢問,忽見眾人紛紛打開包袱,各取物事奉上,那家丁笑著唱名,將東西一一收到托盤之中。

盧雲恍然大悟,知道家丁是來收禮的,無怪柳昂天要先行迴避。當下取過茶葉,又將艷婷托自己帶來的玉盒放入盤中。那家丁唱道:"盧狀元贈罐子一隻,盒子一隻。"盧雲慌道:"您說錯了,是極品茶葉一罐。"那家丁懶懶地道:" 罐子是茶,盒子是啥?"盧雲卻也不知盒裡是什麼物事,只得道:"我……我也不知道,那是艷……伍總兵的夫那個人……那個朋友托我的。"他本想說艷婷,臨到嘴邊,忽覺不妥,便又改成伍定遠的夫人,再到嘴邊,還是不妥?便成了朋友,終於說得顛三倒四,待要重敘,卻聽那家了打了個哈欠,道:"盧狀元……

茶一罐,某某的老婆的朋友……盒一隻。"

盧雲叫苦連天,便要他更正,那家丁哪有空閑理他?便自大搖大擺地走了。

雞犬升天的年頭,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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