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一切愛憎會

嗚呼楊君,不幸夭亡!念昨幸會,吾極心傷。惜君高材,寄淚千行。衰君別世,百結愁腸。魂如有靈,必告凶狂。嗚呼痛哉,伏惟尚饕!

卻說楊肅觀中槍墜河,不見蹤影,自那夜之後,柳門連著幾日調出部隊搜尋,盧雲、伍定遠等人也在費力打撈,幾日下來,卻始終找不到楊肅觀的蹤影。又過三日,眼看還是毫無下落,眾人領的是朝廷薪俸,與楊家交情再深十倍,也不能這般無止無盡地幹下去,便推舉了盧雲出來,由他向楊大學士稟明放棄之意。

盧雲找楊遠說了,才提個開頭,楊夫人已是傷心欲絕,那楊遠倒是沒說什麼,仍是一幅平平淡淡、莫測高深的模樣,全無半分失態。人家鎮靜自若,定力過人,盧雲怎好說什麼?秉過意思之後,也只有悻悻然離開了。

不知為何,盧雲心裡始終有個感覺,似乎楊肅觀並未死去,也許是這位同儕往日精明厲害,若說他便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實難讓自己置信。也許,他還好端端地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只等時機到來,他便會現身降臨,就如昔日的" 風流司郎中"那般神出鬼沒。

閑里時光易過,擱下了楊肅觀的事情,便該為自己的婚事打算了。盧雲大婚在即,這幾日不再方便借宿岳丈家中,便搬回自己的住所。

此番大婚,郎是狀元郎、娘是美嬌娘,盧雲文章博達,顧倩兮雅擅丹青,二人門當戶對,都是秀雅之人,自是難得一見的天作之合。只是美中不足,兩人的新家著實破爛不堪,看盧雲拿來迎娶未婚嬌妻的,正是當年高中狀元時買下的那棟小屋。這屋子兩大壞處,第-個是木頭對大門,格局蹙酸,入門便見-炕;第二個壞處是窄小擁擠,窗邊一張寒桌,吃飯寫字全在上頭,這般破爛房舍拿來迎娶佳人,當真難看。果然二姨娘過來視察之後,只氣得沒暈過去,拿著雞毛撣子便往盧雲頭上掃落,差點沒惹出了風波。

二姨娘氣呼呼,顧嗣源笑眯眯,老丈人何等眼光,行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這新房是否富麗堂皇,那是其次了,要緊的是男的實在、女的賢淑,兩人相愛便行。顧倩兮天生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兒,這幾日看過洞房新居之後,也如爹爹般笑吟吟地不以為意,盧雲便也放下心來,反正自己是在長洲為官,月底便要帶同嬌妻離京,勉強湊合幾日,算算還能應付著用。

這日已是八月初十,再過五日便要大婚,顧嗣源早已吩咐過來,要管家一路照看,不準有失。

聘禮、媒人、婚宴全由他顧尚書暗中打點,除非盧雲臨陣脫逃,不見蹤影,否則這樁婚禮必定妥妥噹噹,只是思來想去,這等賠本生意一樁便嫌太多,天幸只生了一個寶貝女兒,要是連生四個,四千金一同出嫁,棺材老本恐怕全沒了。

大事有顧嗣源照顧,小事有管家幫辦,新郎官這些日子無所事事,只能撿些瑣事來做,這日晚飯過後,他先剪了幾個喜字,又鋪上大紅鴛鴦繡花被褥,盧雲坐在床上,眼看紅羅錦帳,床頭貼喜,紅燭在桌,自行幻想洞房花燭的情景,內心自是溫馨不盡,喜悅無比。

只是溫馨歸溫馨,內心卻也不免小鹿亂撞,那鹿好生會跳,直似上下左右亂撞亂沖,想想還有五日要熬,這鹿再跳將下去,到時不免跳出病來。盧雲咳了一聲,心道:"人生四大喜事,我已經歷三樣了,當此佳辰,以茶待酒,來上一杯吧。"當下準備了熱水,自行煮茶品茗,也好定定心神。

何謂人生四大喜?正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盧雲手持茶杯,嘴邊帶笑。這金榜題名的滋味他早已嘗過,果然是大悲大喜,酸甜苦辣一應俱全,還險些在承天門給人脫了褲子。至於故知、甘霖這兩樣,他人生備嘗辛勞,感受自切,算來還剩最後這個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卻不知箇中滋味如何了。

想著想,全身又燒起了大火,盧雲已至而立之年,平日多讀醫書,男女之事自然通曉,絕非無知少年。但要說到親身經歷,這卻是頭一回。當年雖給秦仲海屢次押入妓院,但盧雲靠著輕功不弱,腳底抹油功夫精湛,始終在最後關頭逃之夭夭,不曾給污染了。想到顧倩兮的花容月貌,舉止間的嬌俏宜人,這洞房花燭夜必然耐人尋味。盧雲心搖神馳,拿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抖了起來,茶水都濺上了身。

正胡思亂想間,忽聽外頭傳來一聲笑,這嗓音好生低沉,一聽便知來人是條大漢,盧雲啊了一聲,知道有客人過來,忙問道:"誰在外面?"那嗓音哈哈一笑,道:"是我。"

盧雲大喜,趕忙打開了門,果然眼前站著天塔股地一條大漢,看他身材著實高壯,國字臉正氣凜然,正是伍定遠來了。

這幾日伍定遠忙於公務,始終沒有過來瞧盧雲,難得他忙裡偷閒,盧雲自要好好招待一番,他慌忙取過茶壺,替伍定遠滿滿斟了-大杯,有些手忙腳亂。伍定遠自行坐下,左顧右盼,含笑道:"你這房子挺別緻,我倒沒來過。"

盧雲陪坐一旁,乾咳兩聲,道:"反正在京城的日子也沒多久了,將就點也就成了。"

伍定遠笑道:"是了,你成親後便要返回江南,這兩日有地方住便成了。確實不須大肆鋪張。"說話間從背上解下一隻包袱,打了開來,只見裡頭擺著一隻錦盒,伍定遠雙手奉上,送到盧雲面前,見是一對雌雄玉獅。盧雲是鑒玉名家,一看那雄獅腳踩乾坤,雌獅攜子游嬉,立知這是五代雕功的"夜明錦玉獅",紋理細膩,用的更是上好的和闐美玉。

伍定遠微笑道:"盧兄弟,大哥幾年來受你許多恩情,你過幾日便要大婚,這是一點心意。"

盧雲慌忙搖手道:"這禮太貴重,我不能收。"將錦盒推了回去,神態甚是堅決。

伍定遠不急著和他吵,只握住盧雲的手,溫言道:"胸口的傷好些了么?"

盧雲見他顧左右而言他,如何會中計?仍是一股腦兒不從,道:"定遠,咱倆是過命的交情,你送這般貴重的禮,過幾日你和艷婷姑娘好事近了,我還不一樣要大張旗鼓地費心張羅,你可行行好吧。"

伍定遠聽了艷婷二字,臉色忽然微微黯淡,低聲便道:"若有那麼一日,我死而無憾。"

盧雲見他神色有異,登時咦了一聲。楊肅觀失蹤之日,艷婷剛巧陪在身邊,說來有些懸疑之處。想起長洲城隍廟裡的所見所聞,不由有些擔憂,低聲便道:

"定遠,你和艷婷還好么?"

伍定遠微微一笑,先前那異樣神色一閃而過,剎那間便又寧定如常。他凝視盧雲,又把那隻錦盒塞了過去,含笑道:"盧兄弟,柳門四將,觀海雲遠,現下只剩你我兩人了。眼前你要大婚,再重的禮都是應該,來,收下吧。"

盧雲還要推卻,伍定遠搖了搖頭,道:"兄弟別急著推託,我這兒還有樣東西,你看過之後,非收不可。"盧雲有些納悶,世上豈有非收不可的禮品,正想一概推拒,伍定遠卻已彎下腰去,自行取出一罐事物,道:"九轉正氣丹,我向侯爺求來的。"

盧雲聽這藥名大義凜然,想來是治傷聖品,當下只哦了一聲,搖頭道:"我胸口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何須大費周章?"伍定遠裂嘴一笑,附耳道:"兄弟誤會了,這不是治胸口刀傷的。"

盧雲茫然道:"不是治胸口的,那是治那裡的?"伍定遠神神秘秘地一笑,目光向下一掃,跟著含笑不語。

盧雲全身顫抖,驚道:"什麼正氣丹,這……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伍定遠微笑道:"你還沒聽說么?侯爺老來生子,讓七夫人生了個小少爺,這一切全拜"九轉正氣丹"的大威力。"他見盧雲嚅嚅嚿嚿,當下把藥罐子塞了過去,低聲道:"九轉正氣丹養精補元,精選九種珍貴藥材,經八卦爐九九八十一日燉煮,鶯啼九轉,正氣不散,乃至正至陽之物,故以正氣名之。若非我向侯爺苦苦哀求,人家還不肯給哪。"

盧雲聽了大威力,不由心中猶豫,將藥罐子捧入手心,低聲道:"如何服用?"

伍定遠容光煥發,一幅老馬識途的模樣,低聲又道:"半個時辰前服用即可,切記,藥性太強,不可多吃,否則必有大禍。"盧雲驚道:"什麼大禍?"伍定遠故做神秘,低聲道:"我也是聽人轉述,好似有一回侯爺服用過量,致使七個夫人迭有怨言?你試過便知。"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一時詫異不語,伍定遠義加了一句囑咐:"兄弟,你若把"玉獅子"還我,這"正氣丹"便不能給你,魚與熊掌必須兼得。知道么?"

盧雲雙眼圓睜,內心煎熬難決,想起盧家三代一脈單傳,日後若要多子多孫,定須此寶相助,當下一聲長嘆,道:"為了列祖列宗,只能收了。"當下將藥罐子揣入懷裡,直是慎而重之的模樣。

伍定遠望著盧雲的窘態,忽然便是一笑,盧雲回望過去,臉色也甚尷尬,二人四目相望,忽感莞爾,一時忍俊不禁,竟是相顧大笑起來。

伍定遠原本有些陰霾,這下憂慮全消散了。他哈哈笑著,道:"盧兄弟,下回我返京之時,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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