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謝主隆恩

"押司!押司!來了個瘋子啊!"

今夜才過酉時,刑部大牢便來了個怪人。屬下見了,無不大驚失色,旋即上秉天牢的小頭目王押司。

沒有重枷腳鐐、也沒有隨行公人押他進來,這人不知是從哪兒冒將出來的,他直挺挺地走入天牢最里一間,跟著就地生根,打死不出,好似在裡頭安居樂業起來。

眼看幾名下屬鼻青臉腫,來人必是練家子無疑,可別是來劫獄的。王押司驚怒交加,抽出了腰刀,帶同百名官差,一同衝到天牢底間。

"瘋狗在哪?"

"那兒,那兒,就是那小子啊。"

王押司定睛望去,心裡去了一半憂慮,多了幾分懸疑。嘿,真箇是怪了,本以為牢里來的必是窮凶極惡、滿臉橫肉的狂暴之徒,卻沒想裡頭那人一派斯文,穿著打扮還頗為華貴,只是他面向壁板,背對著眾人,倒也看不清正臉。

眾下屬吃過虧,不敢與那人近身搏擊,當下取來鐵棍長槍,便要往牢籠里亂刺亂戳,王押司見裡頭那人模樣不凡,料來是號人物,別要是什麼權貴子弟,居然上自己牢房鬧了。當下慌忙制止,道:"大家別亂來,先讓我試試。"

眾人緩下手來,王押司提聲便喊:"牢里的朋友,敢問您姓啥名誰,是何來歷?這裡可是天牢,不是客房,您可不能亂來啊!"

喊了幾聲,那人依舊不言不語,好似真瘋了。王押司用力抓了抓頭,卻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名下屬問道:"怎麼辦?就任憑他住下去么?"王押司往那人頭上便是一拳,罵道:"混蛋!他住得可是天字一號房呀!以前關過怒蒼頭目、囚過朝廷要員,能隨外人任意來去么?"

那下屬腦袋腫了個疙瘩,一時哎哎叫疼:"那……那咱們該怎麼辦啊?難不成用煙薰他出來么?"王押司也是滿肚子納悶,不知這人是來憑弔風景的,還是來自掘墳墓的,他嘆了口氣,道:"算了,拼著挨頓刮,也強過腦袋挨刀。來人,去刑部稟報上級,請他們派人過來察看。"

※※※

酉牌過了一半,刑部來了個馮主簿,已是上了品級的官員。

馮主簿瞪了王押司一眼,怒道:"像條豬……一樣!連牢門也看不牢!裡頭跑出來也算了,還讓外頭的跑進去,像條豬……一樣!"王押司聽他那個"豬"字拖得又尖又長,著實滑稽,只得乾笑道:"是、是,小人本就屬豬,像條豬一樣。只是想勞煩主簿大人,替咱們拿個主意。"馮主簿咒罵幾聲,替眾人一一更改生肖之後,方才不情不願地去了。

來到牢門外,馮主簿見了那人的怪異模樣,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喊了幾聲,那人仍是不理不睬,想來此人非傻即瘋,絕非常人。馮主簿罵道:"這般瘋子,拖出來不就成了?還勞動我過來。你們這群人,像群豬……一樣!"王押司乾笑兩聲,當即喚來一名下屬,道:"給主簿大人瞧瞧你的臉。"

那下屬縮頭縮腳地過去,馮主簿一見他嘴歪眼斜,鼻青臉腫,已知他給裡頭那怪人打過一頓,他哼了一聲,道:"賊子有武功。那乾脆拿刀槍過來,痛快宰了吧。"王押司等的就是這句話,便算牢里怪客是皇親國戚,天塌下來也有馮主簿這句話頂著,當即笑道:"多謝主簿!來!大伙兒準備傢伙,一起上!"

眼看百來人手提長槍,同往牢門衝去,馮主簿這才醒覺不妙,正要喚住,卻是晚了一步。只聽王押司提聲喝道:"刺啊!"眾官差大聲呼喝,無數長槍已然戳了進去。

"媽呀!"

只聽乒乓碰撞之聲不絕於耳,長槍不知怎地,居然倒撞出來。幾名官差胸口被槍桿倒撞,當場肋骨便裂了,無數官差呼天搶地,紛紛往外退卻。王押司慌道:"這傢伙好厲害,咱們怎麼辦?任憑他住下去么?"

馮主簿苦喪著臉,怪事生出,官大責任大,這裡幾百人見過他來,想賴也賴不掉,總不能一個個殺了滅口吧?馮主簿慘然嘆道:"沒法子了,再往上報。"

※※※

酉時末,刑部裘侍郎到來。這已是從三品的大員,更有無數隨從同來。

"豬嗎?牢里看不住也就罷了,居然還有客人溜進來?這是天牢大客棧么?"

馮主簿陪笑道:"大人責備的是。小人本就是豬,生平最愛吃豬肉。只是想請您指點則個,看看有無法子把那人趕出來。"

裘侍郎見了滿地的長槍、跌打藥味四下瀰漫,自也知道裡頭那人不是好惹的。他畢竟見過場面,當即沉著下來,道:"先帶我過去瞧瞧,之後本官再行定奪。"馮主簿與王押司對望一眼,兩人都鬆了口氣。知道有替死鬼來了。趕忙帶著裘侍郎下去,就怕他臨陣脫逃了。

三人行到天牢,裘侍郎站在牢門外看了一會兒,忽然咦了一聲,躡手躡腳地行到柵欄邊,極目朝那人臉面望去,王押司陪笑道:"怎麼樣?這小子生得俊么?"霎時臉上一痛,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記耳光,裘侍郎面色鐵青,快步沖了出去,口中不住喝道:

"快!快!快報給趙尚書知道,請他定奪!"

馮主簿吐了吐舌頭,王押司吞了口唾沫,看長官這個模樣,來人好像真有些來頭。

※※※

戌牌時分,已是深夜。刑部天牢外來了一頂八人大轎,一名中年男子緩步行來,人還未進,左右侍衛便把牢房站滿了,王押司當先跪倒,馮主簿慌張下拜,裘侍郎與趙尚書一同上前,躬身行禮道:"參見江大人!"

來人正是江充,景泰王朝最有實權的大奸臣。

眼看江充直往牢里去了,一旁閑雜人等便要跟上,江充使了個眼色,愛將羅摩什、九幽道人紛紛擋了過來,趙尚書情知有異,當即喝退下屬,命眾人到地牢外等候。

江充孤身入內,緩緩行到牢門外,牢里果如下屬所言,真坐了一個怪人,看他面朝壁板,不言不動,有如失心瘋一般。不過要是別人在裡頭,他江充或真以為來人是條瘋狗,不過既然是他,那擅闖天牢非但不是瘋,還是一條大有道理的計策。

"楊郎中。可以轉過身來了。"

牢里的怪物不是別人,正是那五輔大學士之子、少林嫡傳弟子楊肅觀。

江充把話說了一遍,楊肅觀仍是不理不睬,好似聾了一般。江充知道他身懷武功,倒也不敢過於靠近,當下來到牢門前,隔著欄杆喊道:"楊郎中!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轉過身來。"

第二次說話,楊肅觀依舊不言不語。江充心下暗暗推算,這楊肅觀一向有謀有勇,卻為何裝瘋賣傻,自行蹲這苦牢?江充微微沉吟,當即道:"你是不是在躲什麼人?"

江充向精智謀,三言兩語便能抓住門竅,以這個情狀來看,楊肅觀定有什麼圖謀,要不藉刑部牢房的地方,要不借眾官差的眼,想來若非要躲避仇家,便是要鬧個驚天動地,讓大家親眼看到他,也好做個人證。

江充沉聲道:"楊郎中,江某雖不知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但我明白說了,你打了這場大敗仗,性命已在旦夕之間,你師父死了,少林當不了你的靠山,現下柳門也保不住你,令尊又是……嘿嘿……自顧不暇,你若還想活命,那便早些投靠江某。我可以幫你一把。"

怒蒼戰火飛騰,沒能斗垮奸臣,反讓局勢更加渾沌,先看少林寺垮台、再看柳門形勢危殆,江充反而穩如泰山,他有意拉一個打一個,當下起意招降,要先收了柳門大將再說。只要這人一來,天絕僧的死因、秦仲海的動向,甚至楊遠的圖謀,全都會落入掌中。

眼看楊肅觀背對自己,依舊不言不語,江充苦口婆心,仍不放棄,提聲便喝:"你聽清楚了!朝中局勢風起雲湧,絕非你能想像!你爹爹、柳侯爺也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若在你的處境,必然自保為上,為了你自己的性命安危,過來我懷裡吧!"

說了良久,有些口乾舌燥了,只是楊肅觀的背影不動如山。江充嘆了口氣,道:"隨便你吧,敗戰將,反正這幾日你用心想,只要回心轉意,江充的大門隨時為你而開。"

※※※

江充走了。午夜時分,牢門口傳來幽幽地哭泣聲,那是女子的哭聲。

"觀觀、觀觀,娘來看你了!"

地牢外坐著一名少年,早已哭紅了雙眼,那是弟弟楊紹奇,地牢里奔入了一名中年美婦,緊緊抱住那端坐不動的背影,來人正是楊肅觀的生母,於氏。

愛子一生無往不利,文武皆有大成,豈料打了敗仗之後,一夕間忽然變了個人。楊夫人心痛之餘,早已哭得淚人兒一般。她抱住石頭也似的愛子,拚命喚著他的乳名:

"觀觀,跟娘回家,你嚇壞娘了……"

牢門內的背影還是沒有轉過來,只是他的雙肩隱隱抽動,好似也在哭泣。

"觀觀,你在怪娘么?你在恨娘么?觀觀,你說話啊!"

楊夫人摟著他,在他耳邊低聲傾訴,只是刀槍威嚇無用、權臣利誘無用,料來親情母愛便再動人,也無法讓他離開此間牢房。他已經吃了秤柁鐵了心,他不會離開半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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