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怒蒼山興兵雪恨(1)

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民間傳俗鬼門開

"凡吾目視猶能動者,皆殺,凡吾耳聽聞尚能言語者,定斬不赦。"

景泰十四年三月丙午,怒蒼魔王下令屠城。

那年賊犯霸州,雙方激戰半年,眼看己方死傷慘重,朝廷軍馬頑抗不休,秦霸先終於下達屠城血令,消息傳出,臨州援軍盡皆膽寒,無人膽敢馳援霸州。三月底,賊陷大城,典史李延戰死,副總兵馬寶、張委自盡,滿城俘虜不論軍民老弱,皆押城南廣場,引頸就戮。

屠城令已達,霸王駕車入城,直往點將台而去。凡魔眼所見,皆殺,凡魔耳所聽,皆殺,滿城俘虜膽戰心驚,卻無人敢做一聲,便連兒童也給大人捂上了嘴,就怕發出了半點聲響,定會被反賊亂刀砍死。

十萬軍民跪地不動,颼颼發抖之中,整座城池宛如鬼域。

魔駕乍停,秦霸先步上高台,廣場旁的槍林刀海應聲高舉,眾百姓心下明白,魔王腳步聲歇止之刻,鬼門關便要開啟,此地即將成為血肉模糊的地獄屠場。

時值正午,腳步聲停下,魔王終於行上高台,他背對著眾人,緩緩就坐。軍令既出,駟馬難追,婦孺弱小眼角含淚,閉緊雙目,只等寒刀落頸的那一刻,終能解脫滿心的恐懼。

萬籟俱寂中,秦霸先不言不動,滿身盔甲的身影遠遠望去,如同神魔。

一柱香已過,俘虜屎尿俱出,魔神並未回首。

一盞茶盡了,百姓面面相覷,霸王依舊不動如山,猶未回眸。

一個時辰後城門打開,四下響起倉皇腳步聲,秦霸先還是背對眾人,不曾回身轉頭。

暮照西山,晚霞滿天之時,秦霸先終於緩緩起身,回過頭來,望著寂靜的城南廣場。

場中空無一人,除了夕陽把自己拉成長長的一條黑影子,不見一個人影。

百姓們走了。入城前早已密令唐士謙開啟城門,任憑十萬軍民從容逃離,諸軍不得攔阻。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望上一眼。他沒看到一個會動的人,也沒聽到一句說話哭聲,他並沒有違反自己的屠城軍令。

兇狠嚇人的屠城令震懾了朝廷援軍,擊潰了敵方百姓士氣,也驚嚇了紫禁城的皇帝,哪知到頭來卻是一場謊言。他畢竟下不了手。

這便是武德侯生平僅有的一次屠城。

霸州之役,奠定了英雄仁義美名,卻也註定了秦霸先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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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邁掩上了卷宗,輕輕地嘆了口氣。

秦霸先不愛殺人,他說自己是儒將,不是盜匪。他說自己忠君愛國,只是慘遭群小構陷,他說自己始終不忘百姓疾苦,願與朝廷留有修好餘地。這樣的人物,算得是有守有為的反賊。

不過越是有守有為的人,往往越容易慘敗,秦霸先被暗算了,在神鬼亭中慘遭高手群起圍攻,之後剝皮毀屍,淪為異鄉大樹下的無主孤魂。以秦霸先的精明睿智,無人知曉他為何要答允招安,除了奸臣的譏笑,流傳世間的只剩一片嘆息,秦霸先死得不明不白。

錯誤不會再犯第二回。秦霸先不愛殺人,那麼秦仲海呢?這位同是朝廷出身的猛將,他殺人也和他爹爹一般客氣手軟么?

※※※

"宋爵爺。"

宋公邁抬起頭來,望著說話之人。那人長方臉蛋,劍眉入鬢,身穿重甲,正是己巳年一甲狀元及第、長洲知州盧雲。望著這位俊眉星目的同鄉,宋公邁忽然感到心安,朝廷這些年還是晉用了許多正派人物,這位盧雲正是其中之一。有了這些有志之士入朝為官,沉痾難起的朝政或有轉機。

盧雲向他躬身拱手:"少林寺的接引僧來了。"

宋公邁微微點頭,站起身來,踏步出營。

※※※

滿天風砂吹拂不斷,營幔霍地掀起,一名紅甲老將掀帳而出,此人身長十尺,出營猶須彎身俯腰,正是威武過人的"山東宋神刀",看他身邊一名參謀相隨,正是盧雲。

遠方號角嗚嗚鳴響,帥帳之外名將雲集,看一人肩披黑甲,嘴帶冷笑,不消說,自是陰險多詐的"淮西高天將",再看後頭胖大男子兩眼望天,雙目冷視,卻是年少氣盛的"嶺南趙醒獅"。

遠處站著三名黃甲老將,為首一人正是"遼東總兵"左從義,另兩人則是"先鋒使"黃應、"建州都指揮使"石憑。各人率領十名副將,一路從遼東出發,此刻已駐紮少室山腳。

去歲隆冬之際,劉敬政變失利,終令京城大亂。餘波所及,秦仲海受捕入獄,以殘廢之身流亡江湖。轉看今朝盛夏,當年受難離京的游擊將軍已然東山再起,先是重燃狼煙,召集舊部,後又重創江系兵馬,收納西番叛軍,此刻人間即將大亂,社稷江山更是危在旦夕。

少林寺位於河南,離京城不過數百里,怒蒼匪寇這幾日化整為零,一路翻山越嶺,沿河東進中州,朝廷為保北京安寧,特遣軍馬馳援,起兵十萬,軍分六路,四路護衛嵩山四方,一路沿線牽制怒蒼軍馬,一路伺機西進天水老巢,此刻"代征北"與宋公邁的主力軍已在山腳紮寨列陣,只等流寇到來。

中原二十年未起戰火,此戰鄰近北京,自然事關重大。天下百姓能否安居樂業,還是要再次流離失所,戰後便知端倪。

※※※

風勢勁急,漫山旌旗飛舞,大軍遍布四野,大批僧人穿營過帳,來到帥營之前。只見為首一僧合十下拜,道:"小僧靈音率同眾師兄弟,參見宋爵爺金安。"說話僧人慈眉善目,正是號稱"慈悲金剛"的靈音大師,身邊幾人跟隨,其中一人身材胖大,正是靈真。

宋公邁微微頷首,他眺頭探看,卻沒見到楊肅觀的影子。此刻大戰將起,楊肅觀卻不見人影,宋公邁心下微感納悶,皺起了眉頭,提聲便問:"大師,楊郎中人呢?"

靈音躬身答話:"楊師弟此際尚在達摩院,與我天絕師叔共商大局。只因師弟不便親自下山,便由小僧過來帶路,一會兒接引怒蒼英雄上山禮佛,還望爵爺給個方便。"

宋公邁哦了一聲,倒沒料到楊肅觀不克下山指揮,他尚未問話,背後安道京已然叫囂起來:"荒唐!可笑!滿口的胡說八道!秦仲海這幫匪徒何等狡猾,哪會平白隨你們上山?你們這幫蠢和尚,莫要痴人說夢了!"

聽了安道京大聲斥責,靈音等人臉色難看,靈真卻不怕他,立時怒喝道:"混蛋東西!佛爺手上抓著潛龍,要他們往東,他們誰敢往西?"安道京罵道:"那好,你要他們去死,他們去是不去?"兩人相互叫囂,登時吵成一團。

盧雲一旁聽著,此時無論誰對誰錯,都不該如此爭執吵嚷,看這般混亂場面,這仗要如何打下去?盧雲熟知兵法,自知用兵最忌內鬥,他嘆了口氣,轉望左從義,希望他出面調停。這左從義官拜總兵,乃是柳門此行軍職最高者,一見盧雲臉色,登時會意,上前便道:"安統領說得有理、幾位大師也有道理,不過畢竟是打仗,不是江湖廝殺,一意孤行總是不好的,咱們先坐下來,好好參詳合計一番……"靈真傲然依舊,冷冷地道:"參詳個屁?抓到了潛龍,那便足夠了!他們難道敢不聽話么?"

此言一出,帥帳前立刻響起一片罵聲,眾人戟指暴喝,互相搶白,誰也壓不住誰。

左從義不去理會瘋和尚,轉望慈悲金剛,勸道:"大師,此刻貴寺人質在手,照理怒蒼山應會乖乖聽話……不過……不過這人性命再怎麼要緊,畢竟也只有一人,怎麼也抵不過人家滿山好手的身家。"他頓了頓,合十道:"大師,秦將軍過去是我們柳門的大將,咱們最知道他的性子,這人絕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大師若要讓怒蒼首腦上山,定須從長計議。"

左從義這番話雖不好聽,卻也是實情無疑。秦仲海等人雖為潛龍而來,卻不是事事受制於人的善男信女。若要他們輕易上山,一會兒寺中若有埋伏,卻要他們如何脫身?莫非要全數給人擒下,一起和潛龍關入大牢?柳門老將熟知秦仲海性子,雖無意為難靈音,但素知舊日同儕有勇有謀,絕非易與之輩,此刻便來出言相勸。哪知卻惹得靈真胡亂叫罵,倒真讓人難堪了。

眼看宋公邁、盧雲、左從義一起朝自己看來,靈音低眉垂目,合十道:"諸位施主莫要擔憂。我等邀約怒蒼英雄,是為天下百姓請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佛祖上天保佑,秦將軍定會答應上山。"

聽得此言,場中眾將無不哈哈大笑,左從義瞠目無言,盧雲廢然無語。高天威只笑得肚子疼了,喘道:"大師啊大師,怒蒼匪寇桀傲不馴,行事最是頑劣。你們眼光如此幼稚,誤了自個兒的性命也罷了,可別連累咱們四大家族啊。"

靈真伸手入懷,取出一樣物事,狠狠摔向高天威,怒道:"矮子!把你的狗眼張大了,瞧瞧佛爺手上是什麼東西!"高天威個子雖小,本領卻不小,生平最恨人家戲侮他的身材,他目中噴出怒火,呸了一聲,將那東西抄在手裡,睜眼一看,卻是代征北都督的印信。

見了楊肅觀交下的信物,場中立刻安靜下來,眾人再無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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