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衣箱,陳腐的發霉味兒沖鼻而來,湊眼望去,入眼的是件大紅袍。金線繡花,喜氣洋洋,那是去秋攢花宴的衣裳。天下間除開一甲狀元,無人能穿。
盧雲將狀元袍抖了抖,拍落了上頭的灰塵,雙手捧開。他再次伸手出去,又往衣箱掏拿,這回取出了一件官袍。看那胸前綉著一隻鳥兒,這是件朝覲禮袍。
文武百官最重品級,服色記號萬萬逆亂不得。所謂"文禽武獸",便是說文官以禽別品,武官以獸做秩。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皆珍禽大鳥也,專供膜拜讚賞。再看四雲雁、五白鷳、六鷺鷥,皆益鳥也,倒也能幫著吃些蝗蟲蛀蟲。最後看墊底的彩鸂、黃鸝、鵪鶉……這些小鳥啾啾鳴叫,悅耳動聽,那是讓皇上聽來高興的。
看這袍上綉著彩鸂,正是自己這個七品知州的朝覲禮服,自去年返京述職後,再沒碰過半回。盧雲拿著手上的官袍,嘴角泛起了苦笑,上三品是拿來給人看的,中三品是用來辦事的,可這彩鸂么……盧雲嘆了口氣,他十年苦讀聖賢書,可不是為了在皇帝面前啾啾唱歌,翩翩起舞。綵衣娛聖這等事,他可做不來。嘆息之間,隨手將鳥官袍一扔,丟上床去了。
再往衣箱掏拿,霎時眼前一亮,終於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陽光透入窗兒,照得那件衣衫隱隱生輝,如夢似幻。
一面東風百萬軍,當年此處定三分。手上拿的是件鎧甲。一時之間,耳邊人聲馬鳴,內心戰志激昂,彷佛回到了西疆戰場,自己足跨駿馬,手提長槍,正於萬軍之中放手一搏。
盧雲望著手中的鎧甲,慢慢回過神來。幾年安逸下來,沒想這身鎧甲朽舊成這模樣。看那胸甲鏽蝕,肩銅澤綠,實在不能看了。他搖了搖頭,取了牛油出來,就沾著棉花,只在細細擦抹。自西疆歸來後,還沒上陣打過仗,也該把戎裝清理一番了。
細心擦著,翻轉了盔甲,見到了背後的一處箭孔。
那道箭痕透甲而入,依稀可見當年弓箭之利。盧雲輕輕撫摸破孔,腦海中浮起一張秀美高貴的臉蛋兒。
銀川公主……
往事歷歷在目,回思那生死相依的幾日,天山激戰、大軍廝殺、林間分手,好似昨日才發生過。
"但願老天有眼,你與顧家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待你成婚之日,請人稍信過來汗國,我自也替你歡喜。"
當年兩人分離之時,公主便曾為自己誠心祝禱。言猶在耳,如今人生真箇否極泰來,自己非但貴為一甲狀元,更與心上人定親,一切真如公主金口,半分都沒差。
盧雲擦著盔甲,默默思念遠在異鄉的佳人,莫名之間,淚水便已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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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一飄過眼前,手上鎧甲也已隱隱生輝。盧雲舒了口長氣,緩緩放落手上棉花,便要開始著穿戎裝。
摘我烏紗帽、寬某青禽袍、除余書生巾,脫那一身文弱裝,方知原本英雄貌。
盧雲赤著上身,望著鏡中的自己。他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去,從抽屜中取出一道公文,低聲讀道:"查怒蒼群小據山作亂,秦匪仲海率眾犯事,為禍多端,不日侵州犯界,著長洲知州盧雲即刻北上河南,聽從調遣,不得有誤。"
盧雲閉上了眼,將公文放了下來。
懷慶店裡的殘廢兒,雪地里孤身離去的背影,如今終於找回自己的人生,再次引領萬軍,與天同高。知己東山再起,說來真該替他高興才是……
只是故人這回選擇的道路,卻成了一道十萬火急的公文,朝自己的衙門火速送來……
盧雲睜開雙眼,驀地一聲輕嘯,滿心激昂中,正拳擊出,震腳踏下,碰地一聲大響,竟將盔甲震得跳將起來。這招正是"拳腿雙絕",當年西疆大戰的救命絕招。
"無絕心法"還算使得,"無雙連拳"也有模有樣,拳腳還不算生疏,看來這幾年雖在官場度日,卻沒忘了昔年志向。
盧雲向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彷佛眼前這人無所不能,憑著一身忠肝義膽,終能扭轉乾坤,為萬世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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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代以來,天下讀書人便分兩大宗,一稱山東經生,一稱江南文士,兩者一北一南,一通經史,一擅詩詞,各有所長。看盧雲北方出身,性剛好直,自屬山東經生無疑。
這些年來南方人物獨佔鰲頭,金榜題名者大大多於北方,盧雲這幫經生中舉倍難,平日便只能耕田維生,苦待出頭之日。長年貧苦煎熬之下,雖練就了滿身筋肉,卻也造就了一身憤世嫉俗的死硬脾氣。
論靈性,山東經生不比江南大理的人情秀巧,講才氣,更不及蘇揚兩州的文章耀眼。差堪一提的,恐怕便是那打死不低頭的硬氣,與那下田農耕苦熬出來的鐵骨。
果不其然,看盧雲這位狀元高頭大馬,體格精壯,將那束帶環腰,重盔厚甲一一戴上,腐儒書呆拿起腰刀,狠狠往刀鞘一插,霎時搖身一變,成了個虎視鷹揚的大丈夫。
穿好了軍裝,大踏步走到內廳,顧倩兮與小紅已在相候。顧倩兮走了過來,眼望著情郎,日光照上黃甲,胸口護心鏡閃耀,更顯得英姿勃發。自兩人相識以來,這還是第一回見盧雲身著戎裝,沒想衣著一換,文謅謅的書生竟有這身男子氣概,讓人不覺多看了兩眼。
盧雲見這對主僕目不轉瞬,只在看著自己,忍不住奇道:"怎麼了?有何不妥之處?"
顧倩兮心頭有些異樣,臉上起了羞紅,別過頭去,輕聲道:"沒事。"
盧雲不覺有異,只喔了一聲,自問小紅道:"洪捕頭他們到了么?"
那小紅平日專見盧雲無病呻吟,早把他當成腐儒一樣,哪知此刻與未來的姑爺目光相觸,忽爾臉紅心跳,滿臉嬌羞間,只是低下頭去,竟沒回答盧雲的問話。
盧雲咦地一聲,有些納悶了。他卻不知此刻自己氣象一新,左懸鋼刀,右掛箭袋,滿身鋼盔鐵甲,不過往廳里一站,便似凜然生威,小紅這個小丫嬛哪裡敢與他目光相接?一給他的鳳眼盯住,芳心早已怦怦亂跳,全身更是酸軟無力。
盧雲滿頭霧水,當小紅耳背了,他用力咳了幾聲,再次問道:"洪捕頭呢?"
小紅忸扭捏捏,細聲道:"洪……洪捕……那個頭在外……外面……"
盧雲聽她一句話說得歪七扭八,好似口吃一般,更感奇怪,他滿心疑惑,便往顧倩兮看去。顧倩兮看入眼裡,忍不住也笑了,她走到小紅身邊,羞了羞她,道:"好羞呢,話都說不清楚。"當年身在揚州,小紅何等威風,如今卻身子發燙,兩腮火紅,低聲道:"婢子看盧……盧大人好生威武,心裡有些……有些害怕……"
顧倩兮面帶微笑,伸指在小紅面頰上輕輕颳了刮,算是小小懲戒。
顧倩兮生性大方,從不是個小氣姑娘,更非善妒之人,情郎能令女子仰慕心儀,她只會歡喜自得,絕無吃醋憂慮之情。也是為此,每回她以公主的往事取笑情郎,從來是驕傲多於妒嫉,一切只在自信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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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雖然溫馨,其實天下情勢極其嚴峻。兵禍將起,朝廷為擋怒蒼軍馬,早已號令朝廷群英齊聚河南,為少林高僧助陣。盧雲乃是柳門大將之一,自也接到了朝廷聖旨,此際便要由長洲啟程出發。
顧倩兮緩步行上,親手為盧雲整理胄甲,她俯身彎腰,替心上人把刀鞘環扣鎖緊,這還是她生平第一回觸碰兵刃,不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盧雲見未婚妻替自己做這些瑣事,心裡有些憐惜,握住玉手,道:"別忙,我一會兒就走了。"
顧倩兮回握他的手掌,柔聲便道:"此去務必珍重,朋友情義固然要緊,但自己的性命前程更是要緊,你定要平安歸來。好么?"
顧倩兮是兵部尚書之女,這幾日早把詳情打聽過了,此行朝廷起兵十萬,遠征怒蒼,說來大占贏面,反賊想要以寡擊眾,恐怕大是不易。說來軍情並不吃緊。顧倩兮自不擔憂。
其實便算朝廷吃了敗仗,顧倩兮也不會害怕,憑心上人與敵方首腦的私交,便算兵敗被俘,性命也無危險。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盧雲那身脾氣,此行出征,龍蛇混雜,倘與那些奸臣小人犯沖爭執,說不定會惹上事端,那才是真正讓人發愁的事。
盧雲見顧倩兮凝視自己,目光隱帶憂慮,他輕撫秀髮,溫言道:"你別煩惱。此行有楊郎中做咱們的主帥,他辦事一向俐落,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想起楊肅觀那張俊臉,顧倩兮登時鬆了口氣,她與楊肅觀相處年余,自知此人性情沈穩,精明多智,有這人領軍,自己的心上人定能平安。顧倩兮稍感安心,頷首道:"小心使得萬年帆。不管怎麼說,謹慎些總沒錯的。你知道……咱們中秋時就要……就要……"
盧雲抱住了她,微笑道:"咱們中秋時便要成親了,我怎會忘了呢?放心吧,就要成家立業的人,不會貿然犯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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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過了話,盧雲便與顧倩兮同到外廳。知州大人攜眷出來,廳上兩人立時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