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提督,平涼先鋒張方蒙被殺,賊匪約百餘人,至今據山不離。"
傳令回報軍情,陝甘提督本營戰將雲集,各人聽得戰況,並無一人驚慌,只等上前獻策。
一人霍地站起,只見他身穿官袍,面上神色極其肅殺,正是提督江翼本人。他坐定案前,提筆揮毫,霎時寫就了一張字條,吩咐左右道:"即刻飛鴿傳書回京,稟報太師此間情況。"傳令跪地接過,急急去辦。
江翼不言不語,低頭走出帳外,只見曠野間滿是將士,望之足有五萬之數。大軍此際業已拔營,人人神情肅穆,只等著提督一聲令下,便要發兵征討敵山。
夏夜燥熱,江翼望著夜空,忍不住有些煩亂,景泰十四年來江家富貴滿門,穩若盤石,如今魔火卻再次飛騰。江翼久在朝廷,熟暗政事,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此戰當勝不敗,唯此,方不負當今聖上栽培江家一脈的恩情。
江翼寧定了心神,望著下屬,朗聲說道:"諸君!怒蒼再起,我等忠君報國之士,絕不能坐令戰火蔓延!今番出兵進討,諸君定要奮不顧身,斬殺敵酋,方不負吾皇所託!"
慷慨激昂的說話中,大軍只是靜靜聽講,無一人敢任意言動,足見軍律之嚴整。江翼微微頷首,方才安下心來。他召喚心腹諸將,旋即定奪戰策,當下軍兵三路,分東西南三方,全面包抄怒蒼。
※※※
深夜時分,月光灑下,眾人聚在峰頂觀看,朝廷軍馬已在山下十里紮營。眼看各路兵馬絡繹不絕,分從四方趕來會合,依陣形計算,約有五萬軍馬之譜。看那張方蒙只是前鋒而已,江翼兵馬才是真正的圍山主力。
項天壽看了一陣,搖頭便道:"真是荒唐,說來咱們不過百餘人,朝廷何須動用大軍圍山?那不太大驚小怪了么?"止觀道:"這也怪他們不得。怒蒼山名氣太響,趁著星星之火尚未燎原,他們自要一股作氣,趁勢撲滅咱們。"眾人聞言,各自沉默不語。看來江充對怒蒼山真箇心存忌憚,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風聲鶴唳地對付。
言二娘見眾人神情凝重,她有意鼓舞眾人,大聲便道:"大家別怕!朝廷這些傢伙不過人多一點,又有什麼了得的?他若敢過來,咱們照張方蒙那般辦理,來一個,殺一隻,來兩隻,殺一雙,何懼之有?"
止觀、項天壽、陶清等人俱為謀略之士,見了山下的陣仗,自知萬萬不是對手,聽了言二娘的說話,一時無人答腔。此時山寨上不過百餘人,山下卻有五萬精兵合圍,再看江翼精明幹練,麾下猛將如林,謀士如雨,先前計謀瞞得住張方蒙那蠢才,卻怎地瞞得住人家?
秦仲海曾是朝廷猛將,自也知道厲害,他低頭沉思,過了半晌,卻想不出什麼救命良策,開口便問:"當前局勢困難,恐怕難逃一死,各位可有法子挽救局面?"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搖首嘆息,並無一人能獻出半條計策。秦仲海情知如此,當下嘆息一聲,問道:"止觀大師久聞軍機,可知山上有什麼密道脫身?"止觀搖頭道:"不曾聽過。"
其實以秦仲海的武勇,只要給他五千軍馬,決計能保著眾人殺向山下,但此時山寨方舉,萬事尚未就緒,連一千之數都湊不出來,卻要如何擠出五千軍士?諸人沮喪之餘,只是嗟嘆不已。
言二娘見諸人面色黯淡,立時大聲道:"大家嘆什麼氣?大不了便是死在一起,咱們當年早該追隨龍頭大哥於地下,現下苟且偷生了十八年,難道還嫌不足么?"這幾句話擲地有聲,甚是激亢,四座盡皆動容。
項天壽暗暗點頭,心道:"二娘真是女中豪傑,平日雖然優柔寡斷,但遇到真正的大關頭,卻是把持的住。"便道:"言家妹子說得是,人生自古誰無死?咱們能為忠義而死,也不負生平結義的豪情了。"眾人聽了此言,都是大聲叫好。
眾人視死如歸,秦仲海聽在耳里,便是一聲苦笑。李鐵衫見他愁眉不展,當下拍了拍肩頭,笑道:"老弟啊,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那些家丁弟子也都是鐵崢崢的好漢,你可別看他們不起。"他轉頭看向眾人,喝道:"大家都死在這兒,你們怕么?"陶清、哈不二、歐陽勇等人也都豁了出去,登時大聲喊叫,以振軍威。
秦仲海聽了眾人的說話,心中更感煩亂,尋思道:"若是爹爹在此,他會如何退敵?唉……別提爹爹了,只要昔日兵馬任一隻在山上,我又何必怕他江翼?"當年他在柳昂天麾下,盧雲、李副官等人相隨,也曾在西域以寡擊眾,大戰叛軍百餘合,只因手握兵馬部眾,便不感惶惑,只是現下強弱之勢實在太過懸殊,卻不能不讓他感到煩心惶惑。
黎明將至,殘星曉月,冷咧的山風吹來,備覺凄清。眾人望著山下的嚴謹陣式,料知天色一明,江翼便要下令攻打山寨,到時便是死路一條了。止觀微笑道:"秦將軍,此間兄弟,多是高義之輩,便算明日便死,那也不過是求仁得仁而已,何苦之有呢?"
秦仲海苦笑兩聲,心道:"怒蒼山是守不住了,不過好歹召回了幾名弟兄。這番舉事倒也不枉了。"他嘆了口氣,又想:"現下可得想條計策,至少讓大家能夠脫身,至於爹爹留下的這處山寨,只好任憑朝廷接管了。"
他細看山下布局,江翼分三面圍山,東西南三方全給敵軍包圍,北面一路卻是江翼本寨,若要正面衝撞上去,定死無疑。秦仲海細細思量,見地下有著許多繩索,卻是用來捆綁乾柴的,他想著想,忽地心生一計,提聲便喝:"項天壽、歐陽勇何在?"
項天壽趕忙向前,聽命道:"將軍有何示下?"
秦仲海將繩索拾起,道:"請項堂主與歐陽兄弟率領鐵劍山莊的弟子,即刻將馬匹連疆串陣,陣長十列,每列十匹……"話未說完,眾人已然吃驚低呼,紛紛來問:"將軍要組連環馬陣?"
秦仲海微微頷首,略做解釋,道:"這馬陣以繩索將眾多馬匹連起,以之進退攻守,無往不利。我昔日曾在北強用過。眼下咱們武功高手眾多,恰是施展連環馬的良機。說不定能殺出一條血路!"
連環馬陣,專用在平原衝鋒交兵,秦仲海長年與北方蠻夷作戰,自知伎倆,敵軍每以連環馬陣殺來,己方防守陣地便要大亂,同樣的十匹馬,倘若連串一氣,共同衝鋒,往往比分散禦敵強上十倍不止,此時敵眾我寡,局面大大不利,秦仲海便想了這條計策突圍。
秦仲海眼望眾人,微笑道:"人家呼延將軍以二十四匹連環馬名震千古,我們便來個百匹良駒闖江湖,看看誰高誰低!"眾人雖都抱著必死決心,但人生在世,能多活一日,便有一絲希望,聽得秦仲海的計謀,盡皆歡呼起來。
只是連環馬陣雖然厲害,卻也有些缺陷。百匹連環馬一組,陣式不免龐大,調遣極為不易,尤其駕馭之人非只需精湛騎術,尚要腕力過人,方能一次駕馭數十匹快馬。只是秦仲海這廂高手眾多,人人腕力驚人,再加上鐵劍山莊與止觀弟子俱都身懷武藝,此節倒是不足為慮。
眾人先前從張方蒙手下奪來數十匹馬,加上寨里本就養了一些,當下從馬群中挑出良好未傷的,便由歐陽勇製作器械、項天壽架疆置鞍,組為馬陣。秦仲海召集餘人,細說陣法,要眾人記熟了號令。此陣應左實右,應右實左,停為攻,攻為停,凡事都掉轉來說,更能讓敵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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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東升,漸漸天色已明,江翼隨時發兵來攻,大戰已在眼前。局面險惡,別無逃命法子,唯有埋頭下山,硬殺一條血路出來。項天壽取出弓箭兵刃,交予眾人,各人守在陣旁,只等號令傳出,便要一齊上馬。
此時山上弟兄未滿百人,連鐵劍山莊的家丁弟子在內,總計不過七十三人,只是人數雖少,卻都是當代菁英,此陣衝鋒威力十足,開路、斷後兩者最需高手領陣,眾人中以秦仲海、李鐵衫二人武功最高,當下便由"火貪一刀"秦仲海當頭開道,"五虎上將"李鐵衫居尾斷後,項天壽當左,止觀居右,言二娘率陶清、歐陽勇、哈不二等人,暨止觀、李鐵衫弟子居中策應,何處情況危急,便即出手救援。
晨光映照,已在炎夏時分,秦仲海提聲道:"諸位,今日我等下山殺敵,轉進他方,來日若有良機,再行奪山回寨,各位可有異議?"眾人抖擻精神,大聲答應,秦仲海微笑頷首,正待下令上馬,忽聽一聲嬌叱:"且慢!"
秦仲海回過頭去,說話之人正是言二娘。他微微一奇,問道:"二娘有何話說?"言二娘大聲道:"秦仲海!你為什麼把我放在陣式中間?你又當我是女流之輩么?"
秦仲海忙道:"沒有的事,咱們四方各一主將鎮守,中間需得一人策應,只有勞煩二娘……"言二娘打斷他的說話,大聲道:"你別說了,讓我和你一塊兒打頭陣,你若死了,我也不要活!"說著說,眼眶已然紅了。
這話一出口,等同將兩人的情意當眾宣出,但生死當前,言二娘想起當年小呂布的慘禍,如何放心得下?已然打定主意,倘若秦仲海有何不測,她也要一同戰死,絕不再孤零零地一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