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修羅王

清晨天光微亮,殘月冷照青松,鐘聲清揚,山頂佛院現曙光。

達摩院、藏經閣、大雄殿、羅漢堂……要說這座古剎的事迹,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啊。

大宋理宗年間,華山天隱道人心有靈犀,制三達劍傳世,百年前君寶三豐獨領風騷,立足武當仰望天下,這幾位都是武學的宗師豪傑,世人提起他們的名字,無不瞻仰敬佩。

江山多嬌,近代寧不凡以天才之姿崛起江湖,卓凌昭以霸王氣勢縱橫四海,一時多少豪傑。只是千百年來江湖潮起潮落,英雄人物多如過江之鯽,卻只有一個門派堪稱中流砥柱,始終在一波波滔天駭浪中屹立不搖。

河南、嵩山、少林寺。天下第一大門派,我佛千年的大慈悲。

自開山祖師一葦渡江以來,歷朝歷代的高手中何嘗少過嵩山門人?寧不凡也好、卓凌昭也罷,真要以江湖勢力論斷,誰敢與武林正宗相提並論?

水霧漂蕩,幽隱諱暗,達摩院前四名僧人並肩站立,此乃智定音真,少林四大金剛。丈許外站立一名白衣青年,正是天絕僧關門弟子楊肅觀。

"達摩院中三寶聖,羅漢堂前四金剛",四大神僧群聚此地,連朝廷命官風流司郎中也到了。今日少林首腦雲集本山,必有大事。

天絕,傳聞中的山神,十八年來不曾離山一步,今時今地,正是三寶聖開關之日,以此人行事的果決,天地必起狂濤怒潮……

※※※

"師叔,肅觀師弟已到。請您開關吧。"

晨間薄霧,水氣瀰漫,靈智站在山門前合十說話,任他寶相莊嚴,方丈之尊,那大門不曾應聲開啟,仍是緊緊閉鎖。眾僧面面相覷,不知高低。

靈定躬身上前,正要再問,忽然一陣山風徐徐吹來,達摩院前水霧飄散,現出了柔和曙光。

咩……咩……

佛光暖和,黎明曙曦中,眾人彷佛置身夢境,伴隨著遠處的咩咩低叫,一群山羊緩緩而來,這是少室山野生的羊只。晨光中十來只大小白羊相互依偎,讓人倍感溫馨。眾僧臉上都浮出了笑容。靈音生具佛性,眼見羊兒行到面前,更伸出了蒼斑大手,輕撫羊身,神色滿是慈愛。

嘶……嘶……

柔和夢境中,忽聽噴氣聲不絕傳來,這聲響好生嚴酷,似如閻羅將至,群羊聽了聲響,心中立生感應,一時驚惶失措,紛紛向前逃散,赫然間,一頭猛虎從草叢竄出,虎眼幽生碧光,那是造物創出的食肉魔物。

羊群驚慌無措,咩咩聲響中,猛虎飛撲而上,須臾間壓住其中一隻,便要張口大啖。

白羊痛楚掙扎,蹄子在地下亂撲亂打,但猛虎力大,要它如何抵擋?眼看血盆大口將至頸間,羊兒驚慌慘叫,已在生死邊緣。餘下羊只無力相助,只能倉皇逃入林間,眼睜睜看著同伴被吃。

眾僧看在眼裡,無不震驚,靈真大跨步而出,霎時仰天怒吼:"畜生!"

靈真雖是莽和尚,但畢竟是佛門中人,一見弱小受欺,心中便生惻隱,他抓起地下一塊石子,運起大力金剛指,飛石便如火炮般打出,轟然巨響中,已將猛虎驚退。降魔護法,本乃眾僧之職,何況性烈如靈真?此番出手,更見豪俠之氣。

可憐白羊雖然逃過一死,但身上給利爪撲過,已然鮮血淋漓,看它咩咩哀鳴,竟已無力站起。

那猛虎本想飽食一頓,哪知卻給人打斷了,它心有不甘,只在林間喘氣徘徊,低聲嘶吼,似乎隨時都要撲將過來。靈真看在眼裡,便是一聲冷笑:"什麼玩意兒?你這傢伙只會欺侮弱小,且讓佛爺熬你一身虎骨煎藥。"掄起醋缽大的拳頭,只等三兩拳把猛虎打死,也算替山林除害了。

正要下手,猛聽一聲幽幽嘆息,道:"住……"

語氣平淡無奇,不過是區區一個住字,卻令眾僧聞聲愕然。只因話聲是從達摩院而來,說話之人非同小可,正是本寺輩分最高的天絕大師。

靈真本要開殺,聽了門裡的喝阻,忍不住便是一愣,道:"怎麼了?師叔不讓我宰殺這畜生?"

達摩院里佛音低盪,聲音低沉緩慢,斷斷續續,但聽它輕輕地道:"眾生萬物,依天行事,如同風吹草郾……虎吃羊,羊吃草,物性本來如此,何罪之有?師侄豈能無妄殺生……"

靈真望著地下掙扎的白羊,見它痛苦哀鳴,一意求生,他動了慈悲心,搖頭便道:"師叔,我現下殺死一隻老虎,卻能救得山中無數羊群,一命抵百命,說來不算壞,是不是?"

那聲音嘆道:"錯了……錯了……虎吃羊多,還是人吃羊多?若要一命抵百命,京城涮羊肉鋪子百十家,為救天下億萬羊兒,師侄何不下手毀去?"靈真聽了這話,不禁傻住了,他咦地一聲,頷首道:"是啊,我怎沒想到?趕明兒可得上京城去了。"

他生性鹵莽,不及深思說話,一心只想撲殺猛虎,他縱躍過去,正要提腳去踹,便在此時,兩隻幼虎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在母虎身邊依偎玩耍。其中一隻幼虎向靈真腳邊靠來,小爪子揮舞,已在玩耍。眾僧見這虎竟有二子,直是震驚難言,連靈真也緩下手來,呆立不語。

那聲音嘆了口氣,道:"大千業報,眾生皆苦。三虎數日未食,數日後便會饑渴而死,可憐羊兒又是何辜,要為母子三虎果腹?嗚呼,虎何辜?羊何辜?輪迴一日猶在,人間即地獄,地獄即人間。天道如此,諸君要如何播施佛法,普渡眾生?"

造物神通之前,眾人雖精修佛學,但也是區區凡人,卻要如何逆天而行?眾僧聽了嘆息,卻都無言以對。靈音號為"慈悲金剛",生來最具佛性,當下跨步向前,合十道:"天生萬物,無脫輪迴苦。我輩求佛之人秉大慈悲,一朝見萬物相殘,當舍一己無用身。以求蒼生普渡。"那聲音嘆了口氣,道:"你想投身喂虎?"

靈音更不打話,當即解脫僧袍,露出了乾瘦背脊。他緩緩行到猛虎面前,靜待虎口加身,竟是有意肉身布施。

那母虎原本等著吃羊,忽見靈音無故走來,竟似有些驚嚇,非但不曾往前撲咬,反往後退開數尺。靈音跪在地下,面露悲憫,低聲道:"別怕,過來吃我吧。"那兩隻幼虎聽了這話,只在他身邊撲戲玩耍,卻哪裡有吃他的意思?

那聲音嘆道:"痴人啊痴人,涅盤經有言,"人身難得,如優曇花",這虎不曾食人,你今日妄自捨身,讓它無端吃了人肉,可知這虎得了滋味,日後有多少鄉民要死於虎吻?"

靈音心頭大震,他一心存念赴死,卻沒想過這些身外事,猛聽師叔當頭棒喝,一時呆立當場,不知高低。

山霧飄渺,眾僧見地下羊兒哀鳴掙扎,苦苦求生,一旁猛虎腹飢難忍,早已趴地喘息。

苦啊,天生萬物,無一不苦,被吃的臨死垂淚、痛楚掙扎,著實可憐。但那吃食的卻又何嘗不苦?看那三隻惡虎相互吻舔,母子親情何嘗少了?母虎飢火難忍,只想張口去咬白羊,可礙著眾人在旁,卻又苦不能得。眾僧滿是無奈,此時救了一端,卻又不免害了另一端,四大金剛面面相覷,卻都束手無策,滿是彷徨之意。

佛祖啊佛祖,眾生無窮苦,地獄即人間,如來門徒信仰何等虔誠,你為何還要開他們這麼一個大玩笑?

靈音心頭痛楚,霎時悲聲慘叫:"我佛慈悲啊!"舉起左臂,右掌滿布真氣,便要將自己的左臂切下。

當此悲苦之刻,佛院里傳來滔天狂嘯,但聽山門隆隆開啟,達摩院大門忽地粉碎,只見一道布索如巨龍般盤來,轉眼便已纏住靈音的頭頂。

那聲音極盡悲吼,厲聲道:"神佛捨棄我等,我等卻不捨棄眾生!少林門徒,讓老衲帶你們殺出血路,複位輪迴大道!"

靈音還不及說話,那布索震出巨力,硬要逼他跪下。靈音面色慘白,兩手撐住地下,只能勉強站立。那布索毫不放鬆,逐步下沉,一心讓靈音五體投地。

那聲音森然道:"靈音,你誤解佛法,師叔今天要罰你的痴業……你貿然把左手切了,明日這虎一樣腹飢要吃,你這痴人待要如何?把另一隻手切下來么?割肉喂鷹,投身喂虎,不過是故事裡的笑話,你這般痴妄,除了消解自己的無奈悲苦,何益於天下云云眾生?"那聲音越說越怒,說話間,布索緊繃,如同泰山壓頂,逼得靈音雙膝及地,那布索不緩下壓之勢,力量迫來,竟逼得靈音面露痛楚,背脊如同斷折。

靈定大吃一驚,就怕師弟受了內傷,慌張之下伸出雙掌,托住了布索,想要分攤下壓力道,但師叔的內勁實在霸道,真力到處,竟把他震得氣血翻湧,往後退開了一步。

靈定知道師叔脾氣怪異,深怕師弟無端給他傷了,當下顧不得禁忌,猛一咬牙,雙手抓住了布索,暴喝道:"師叔手下留情!"虎吼聲中,竟已發動了邪功,霎時露出兇惡法相。

世間惟有"修羅神功"這般禁傳武學,方能抗擊本寺第一高人。

"修羅神功"激蕩魔性,發功者雖然力大無窮,卻不免顯出狂態。門裡一聲冷笑,霎時布索力道更如排山倒海,靈定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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