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噓,過來這兒!有好東西給你!"
"喂!你們別吵他,讓他自個兒選!"
大廳里人聲喧嘩,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俱帶歡容,好似有什麼喜事一般,人頭鑽動中,數十人擠在一張圓桌旁,盯著桌上一名小小嬰兒。
那嬰孩倒也沒三頭六臂,只見他圓圓一張臉,白胖紅潤,趴在滿桌物事之中,神色甚為獃滯。桌上左置筆硯紙墨、四書五經,右見盔甲木刀、兵法軍符,文的武的都有。再看黃秤桿、紅算盤放置中間,卻是商人用的器械。
士農工商、儒道僧法,百來樣東西把圓桌塞得滿了,直是應有盡有。那嬰孩置身其中,茫然地望著四遭嘻笑不絕的人群,似不知他們為何圍在自己身邊。
那嬰孩啊啊傻笑,往前爬行,忽然摸到了一隻筆桿,隨手握住了。
"拿起來了!拿起來了!"那嬰孩聽了眾人的喊叫,登時一驚,忙把毛筆扔了開來,又往前爬動不休。桌邊一名少婦大怒,高聲道:"你們別吵!我兒子本來要拿筆桿兒的,全都是給你們嚇的!"
眾人急忙閉上了嘴,臉上卻都掛著笑。都說母子連心,難得喜獲麟兒,當此"抓周"關頭,也難怪她替兒子緊張了。
古有禮俗,嬰孩周歲之時,父母尊長便會藉"抓周"習俗,看看嬰孩歡喜什麼物事,也好明了這孩子日後的性好成就。此時中國民風尚文,尤重功名身分,是以父母多盼小兒能在抓周時撿樣文房四寶,也好討個彩頭。
眾目睽睽,目不轉睛,只盯著嬰孩瞧。那孩子神情呆傻,往桌心爬入,一路穿越筆硯紙墨,卻都視而不見,陡然間,那嬰兒見了婦人穿的肚兜,似乎有些好奇,竟爾停下身來,跟著低頭去望。那少婦如臨大敵,就怕兒子伸手去拿,霎時連連揮手,喝道:"不許碰那個!快快走開!"那嬰孩聽了娘親的喊叫,反而啊啊歡笑,更把肚兜提在手上,好似要穿將起來。
那少婦見了兒子的舉止,登時慘叫一聲,驚道:"不行!不行拿啊!"
眼看少婦淚眼汪汪,面色慘白,旁觀眾人紛紛哈哈大笑,道:"淑姐啊,這下可恭喜你啦!生了個風流浪子哪!"那少婦淑姐掩耳大叫:"不算!不算!這鬼東西是誰放進來的?哪有人這般缺德?"
一人噗嗤一笑,當即越眾出來,歉然道:"對不住,這肚兜是我放的。"
淑姐轉目一瞧,這人約莫二十來歲,生得是唇紅齒白,模樣俊俏,正是表弟楊紹奇,她越想越氣,霎時哭出了聲:"紹奇,我和你有什麼仇,幹麼這樣整你外甥?嗚嗚……嗚嗚……你這表舅是怎麼做的?"楊紹奇面色尷尬,忙咳了一聲,道:"我只是看桌上全是書本,一時好奇,便放了些旁的物事進去,沒想……沒想……"身旁一人介面道:"沒想這小小嬰兒好生了得,已是個登徒浪子啦!"眾人聞言,又是大笑起來。
淑姐往身邊一名婦人撲去,靠在她懷中,哭道:"二姨媽,表弟欺侮我兒子,你要給評評理啊!"說著頓足嗔語,硬是不依。那中年美婦皺起眉頭,望著楊紹奇,搖頭嘆道:"看看你,真沒半點樣子,怎不學學你哥哥……二十歲的人,連進士都中了,還這麼頑皮?"
楊紹奇聽了母親責備,知道不好多說,當下吐了吐舌頭,向那少婦道:"淑姊,是我錯了,這件肚兜就送給令郎,算是賠禮了,你說好不好?"眾人望向那名嬰孩,只見他真把肚兜套上了身,淑姊看了兒子的醜態,更是放聲大哭。
中年美婦嘿了一聲,有些發怒了,嗔道:"還敢貧嘴!這般不學好!等爹爹回來,看他怎麼罰你!"當下低聲安慰,只盼外甥女別再啼哭。
眼看錶姊哭泣不止,楊紹奇也知道這個禍闖得不輕,他咳了一聲,上前勸道:"淑姊快別哭了,這抓周做不得準的,你可別當真。"那淑姊嗔道:"你自己是進士大官,當然不在意了,卻把我兒子弄成……弄成……"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往兒子看了一眼,只見他興高采烈,兀自把玩女子的褻衣,忍不住又大哭起來。
楊夫人忙安慰道:"別哭了。紹奇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抓周真做不得準的。你可知紹奇小時候抓的是什麼?"淑姊淚眼汪汪,沒好氣地道:"他那麼會讀書,還能抓什麼?不是筆桿便是書本了,還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么?"
楊夫人微微一笑,吩咐管家道:"老蔡,取那隻木箱來。"不多時,那管家老蔡急急搬過一隻木箱,珍而重之的送到楊夫人面前。眾人心下好奇,都在等著看。
楊夫人微微一笑,從箱中取出一件物事,道:"淑媛,你張眼瞧瞧,這是什麼東西?"
淑姊驚呼一聲,急忙伸手接過,見是一張木製花臉,卻是小童拿來玩耍的京劇面譜。
楊夫人笑道:"那年紹奇什麼不好撿,偏偏挑了張花臉譜,他爹爹見了,可沒氣煞了。當場便要打他一頓呢。"管家湊了過來,陪笑道:"可不是嗎?那年老爺氣急敗壞,說家裡出了個戲子,要活活打死小少爺。天幸夫人眼尖,一看花臉上有個八卦印記,認出是諸葛亮徒弟姜維的面譜,趕忙向老爺說了,咱們小少爺才沒給打壞哪。"
淑姊哦了一聲,拿起面具左右瞧了瞧,霎時破涕為笑,向楊紹奇橫了一眼,道:"看不出來,你還是諸葛亮的徒弟呢?"楊紹奇搖頭笑道:"別取笑我了。人家的師傅是卧龍,我的師傅是個老學究,怎好相比呢?"他頓了頓,微笑又道:"只是說來奇怪,年紀越大,越是發覺自己歡喜唱戲,你們可要聽我來段空城計?"
耳聽眾人大聲叫好,楊紹奇伸出兩指,身子一兜,身段放了出來,但見他面目俊白,模樣十分漂亮,楊夫人卻一把攔住,皺眉道:"不許唱了。你爹爹才說過你的,怎麼又忘了?"
眾人一聽之下,便知楊遠家教嚴峻,不喜小兒子沉迷旁門左道,果見楊紹奇嘆了口氣,頷首道:"好吧,不唱便不唱,那也沒什麼。"原本清朗的臉龐現出一絲落寞,好似有些感傷。楊夫人微微一笑,道:"這才是娘的心肝寶。"說著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別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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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時,忽聽大門開啟,卻是有人回府了。此時天落大雨,眾家丁急忙撐傘出迎,腳步聲雜沓,一人行入院中,廳上眾賓回首去望,只見一名男子身著官服,緩緩行來,看他俊眉星目,右手舉著油傘。正是楊家大少爺回來了。
淑姊今年二十有三,雖說早已出嫁生子,但此時一見表哥走入院中,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隱隱有著喟然之意。她眼望楊夫人,低聲問道:"二姨媽,肅觀表哥做得那麼大官,人家都叫他風流郎中,他……他抓周時拿的是什麼東西?"
楊夫人眉頭皺起,道:"什麼風流郎中,別叫他這個外號,我一點也不喜歡。"
淑姊臉上一紅,心裡反倒生出盼望,適才兒子抓的是肚兜,八成也是個風流人物,倘若長大以後真有楊肅觀一半的英挺傑出,她這個做娘的真可要心花怒放了。她拉著姨媽的手,纏道:"姨媽快快說嘛,肅觀表哥小時抓的是什麼?"
楊夫人禁不住煩,將木箱再次打開,只見箱里擺著一本書,見是孔夫子的論語,其它別無長物。淑姊啊了一聲,將書本拿了出來,道:"他……他抓的是本書?"
淑姊隨手翻閱,只想品評幾句,霎時一樣東西從夾頁中滑下,其狀甚小,眼看便要落地,一旁管家目光甚銳,忙把東西抄在手裡。楊夫人面露不豫,快手便將書本奪回,跟著從管家手中取回物事,慎而重之地夾回書去。
淑姊一旁看著,只見那瑣物狀呈圓形,約莫指甲大小,好似是只布鈕扣,她滿心好奇,便想多問兩句,但察言觀色中,二姨媽神色好似不大自在。淑姊心生警覺,忙把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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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說過的,婦道人家若當亂世,第一要緊便是覓個如意郎君,替自己找個好歸宿;若不可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找個能彰顯貞淑的高尚之地,以成淑女之道。
貞淑、賢淑,這些字眼對於氏來說,便是她一生的寫照。
嫁給大學士楊遠,匆匆已過數十載。昔年家中赤貧,於氏含辛茹苦,販制羊皮維生,終於結識當年風流倜儻的楊遠。日後兩人結縭,二子成材,終於苦盡甘來了。尤其長子更是名聞遐邇的"風流司郎中",更是羨煞了世間的賢妻良母。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不正是這句話么?楊夫人心裡這樣想著,嘴角含笑,替兒子把髮髻攏起,母子倆同坐窗邊小几,陽光照來,倆人一般的膚光勝雪,一般挺直秀氣的鼻樑,讓人一望即知他倆是對母子,還是一對天下最漂亮的母子。
楊夫人望著鏡中的愛子,比起他弟弟,楊肅觀顯得老沉許多,低頭思索時,俊美中更透出一股智能來。這樣的男兒,怎不讓女孩兒愛煞?
楊夫人滿面柔情,在愛兒面頰上輕輕一吻,緊挨著他坐下。問道:"剛才淑媛還問呢,前些日子你不是和顧家小姐好么?怎地好端端的,她卻和別的男孩定親了?"
楊肅觀咳了一聲,道:"娘可別多心。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