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三十功名塵與土

秦仲海自從僥倖撿回性命以來,便一直留在言二娘的客店養傷,至今已有個把月了。只是秦仲海不願拖累言二娘等人,始終不願坦白自己的來歷,只等養好傷後,再行打算。不過言二娘見了秦仲海背上的剌花,早已猜知他與山寨間的淵源極深,秦仲海縱不明說,言二娘這些日子仍是竭力照護,不敢稍懈。

秦仲海是個識相的人,自從在言二娘面前墜過淚後,從此不再露出心事,只把瞼上悲苦收拾得一乾二淨,整日價就是嘻皮笑臉。後來傷勢好轉,他不願白吃白喝,便自願找活來干,只是秦仲海行動不便,既不能稍重擔米,也下懂釀酒做菜,便只能幫著做些雜事了

這日秦仲海便照著往常邋遢模樣,大剌剌地坐入院中,拿著大白菜在那兒剝洗。他目光向地,喃喃低語,卻沒人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正剝菜間,匆見一雙靴子停在眼前,看那靴子油光晶亮,來人當是要緊人物。

秦仲海此時心灰意懶,江湖上算沒他這號人物了,來人便算是少林方丈,也不關他的事,當下頭也不抬,逕自道:"客倌如要吃酒,請從大門進去,掌柜自會過來招呼。"秦仲海說了幾句,那靴子並無移步跡象,僅直挺挺地站在面前。

秦仲海心頭煩悶,不知那人所欲為何,他悶哼一聲,頭也不抬,逕自皺眉道:"老兄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要買白菜么?"

話聲未畢,只聽那人一聲嘆息,輕聲喚道:"仲海。"

秦仲海聽了這聲音,登時全身巨震,手上菜籃翻倒,白菜葉瓣灑落滿地。

來人目光含淚,神色悲傷,正自低頭凝望自己,不是那盧雲是誰?

秦仲海手上拿著白菜梗子,也不知要往哪兒擺,他只覺喉頭乾澀,勉強幹笑兩聲,慢慢擠出了三個字:"盧兄弟。"

二人四目交投,盧雲緩緩蹲了下來,仰頭望著自己,神情極為激動。秦仲海泯住下唇,只想說笑幾句,但就是說不出話來。霎時之間,秦仲海心中哽咽,想起了那首鄩陽樓記:

"少時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卧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誰知刺紋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日若得報怨仇,血染鄩陽江頭。"

當年京城之會,二人在污穢小酒家見面,便有這番豪邁言語,如今一個升天,一個墜地,兩人再次見面,卻是如此凄涼光景……

良久良久,兩人只是相互凝視。秦仲海給盧雲這麼盯著,自也不感好受,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盧雲的頭頂,罵道:"他媽的,老子又不是鬼,快別這樣盯著瞧了。"

盧雲聽他調侃,登時破涕為笑,他擦拭眼角,強笑道:"對不住……沒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心裡有些激動了。"秦仲海點了點頭,微笑道:"是啊,我也沒料到。"

正月迎春,氣候嚴寒,天邊飄下一朵朵雪花,盧雲見秦仲海手裡仍抓著白菜梗子,忙彎下腰來,替他撿拾滿地的菜葉。盧雲手上抓著一把白菜,低聲便問:"仲海……你怎麼會在這兒?"

秦仲海笑道:"那日離開北京,一路搭船逃亡,嘿嘿,沒想來到了懷慶,便遇上瘋婆子, 終於給她綁到這兒來了。"

盧雲知道他喜說玩笑話,倒也不會信以為真,當下只默默撿拾白菜,二放到菜簍子里。

秦仲海想起柳昂天等人,問道:"大家都還好么?"

盧雲聽了這話,眼前浮起了當年京中歡聚的景象,他心下傷痛,擦著紅眼睛,乾笑道:"大家都好……只是年前卓凌昭和江充火併一場,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卓凌昭死了,江充也落個重傷的下場。托他劍神的福,江充不能作怪,這個把月總算天下太平,大家都過了個好年。"

秦仲海聽得劍神巳死,忍不住呆了。過了半晌,方才怔怔再問:"卓凌昭……死了?"

盧雲嘆了口氣,道:"那時楊郎中出面說項,終讓劍神反出江系,本以為他從此棄暗投明,專與正道人士為伍,沒想此計反為他帶來殺身之禍,說來真是始料未及了。"

劉敬慘死,卓凌昭身亡,秦仲海忍不住微微苦笑。其實他與卓凌昭毫無交情,彼此間惡感還多於好感,但乍聽劍神亡故,對照自己殘廢的下稍,竟有兔死狐悲之慨,一時間只是低頭不語。

良久良久,盧雲鼓起勇氣,終於啟口來問:"仲海,你……你以後有何打算?"

秦仲海微微搖頭,道:"以後怎麼打算,我也不知道……只是這幾日傷勢好得差不多了,也該是走的時候了。"

盧雲抬起頭來,緊握秦仲海的雙手,柔聲道:"仲海,跟我回長洲吧!"秦仲海愣道:"長洲?"隨即醒悟盧雲不日便要南下地方,再去做朝廷官長了。

盧雲睜眼望著他,目光誠懇,一言不發,只管緊握秦仲海的手掌。秦仲海給他牢牢握著,一時之間,只覺盧雲的手勁好大,用力捏來,自己的手掌酸痛難忍,雖想抽手,但力量就是不及,疼痛感傳來,臉上已然流下冷汗。

盧雲兀自不察,只是等著秦仲海回話。匆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厲聲道:"放開他!"盧雲愣住了,回首望去,只見言二娘怒目看向自己,森然問道:"你是他的朋友?"

盧雲見她神態不忿,目光嚴厲異常,忙道:"怎麼了?"言二娘將盧雲一把推開,冷冷地 道:"你弄痛他了。"盧雲醒覺過來,慌忙去看,只見好友的雙手微起淤血,盧雲又驚又痛,方才醒起秦仲海武功盡失,根本耐不起自己隨手一握,他眼中含淚,緊泯嘴唇,也不知該說什麼,若要道歉,反而更著了形跡,一時心下甚是愧疚。

言二娘見他神情如此,也不便再有責怪,她站到秦仲海身前,將兩人擋了開來,向盧雲道:"你不必擔心他什麼。他在這兒很好,有咱們照料著,你快快走吧。"

盧雲聽她催促自己離去,心下甚急,只是拚命搖頭,他與秦仲海雖然相交不久,但兩人言語投機,情感親昵,有如兄弟一般,好容易再見面了,怎能這樣離開?言二娘見他要親口詢問秦仲海,雙手攔路,將秦仲海遮在身後,不讓兩人相見。

盧雲心下大急,叫道:"仲海,你真要留在這兒嗎?"秦仲海聽了這話,想起了京城歲月,

往事浮現眼前,他心中一動,便想站起身來。

忽聽一聲長嘆,一個身影擋了過來,卻是陶清來了。只聽他勸道:"這位小哥,你朋友已非朝廷中人,從此與官府徑渭分明,你硬拉他回去,若給人查出身分,不是活生生害死他么?你放他走吧!"陶清此言入情入理,登讓盧秦二人醒了過來,盧雲腦中嗡地一聲,想道:"是了,秦將軍再也不是朝廷中人,我硬要帶他回去,只有害了他!"

回思往事,盧雲心如刀割,默然無語。秦仲海也是怔怔坐倒在地,只在茫然望天。

陶清輕推盧雲的肩頭,低聲道:"這位官人,你看那兒。"盧雲回首看去,只見院中站著一名少女,正自凝視自己,看她滿臉擔憂,眼中卻又帶著安慰之意,不是顧倩兮是誰?

盧雲默默低下頭去,他想向秦仲海道別,卻給言二娘擋住了,當下輕嘆一聲,小聲道:"仲海,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秦仲海聽了這話,知道盧雲隨即便要離去,他想伸頭探看,但言二娘擋在身前,卻見不到盧雲的身影,想要說話,喉嚨卻又嘶啞,只能啊啊叫著,他雙手連連揮舞,像是要說再見,又似要拉住盧雲,連自己也不知究竟想做什麼……

夜闌人靜,星稀月明,秦仲海躺在床板上,睜著滿足血絲的雙眼,獃獃望著房頂。

他身旁睡著幾人,左邊是陶清,右邊是歐陽勇,再過去是哈不二,大伙兒睡通鋪已有個把月了,平時他夜夜好眠,總是一覺到天明,為何今夜會忽爾失眠?

秦仲海緩緩閉上了眼,腦海里浮出了一張臉,那是盧雲的同情之淚。

他煩亂難受,情知再也睡不著,當下悄悄爬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扶著牆,從陶清身上跨過去。

秦仲海赤著一隻左腳,摸到了拐杖,高大的身子倚在牆上,挨挨擦擦地往門口移,他不願吵醒眾人,只因這夜半無人的時刻,方是他安心獨處的時光。只有這一刻,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

地下打滾,更不會有人為他掉半滴眼淚。

走出後廚,來到店裡,夜深無人之際,桌上擺滿板凳,堂下地板卻擦得乾乾淨淨。秦仲海孤身站在堂上,緩緩轉過身去,望著一隻櫥櫃,霎時之間,身子輕輕顫抖。

他走到櫥櫃,從裡頭拿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柄刀,一柄尋常不過的鋼刀。

秦仲海眼中露出了光彩,連刀帶鞘緊抱懷裡,口唇低動不休,好似那是什麼寶貝一般。

來到了院子里,秦仲海斜倚牆邊,仰望明月,自八歲練刀開始算起,至今已有二十餘年,刀便如他身上的一塊肉,一根骨,再也熟悉下過。他心生感觸,霎時雙手高舉,持刀向天,口中發出噫噫聲響。

從小到大,不知用過多少柄刀了,每當刀口缺了,殘了,師父便再給他找一柄刀,他便這樣砍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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