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仗義多從屠狗輩

臘月十五,月圍時分,大理寺中傳出消息,外號"鐵頭"的寺卿徐忠進,已決議開案審判江先,當此京城動亂、奸臣獨大的時刻,此一決議實在振奮人心,劉敬已垮,江充無人能制,倘若大理寺群臣能壓制此人的氣焰,京城自當恢複平靜。

此次審訊,兩案並陳,一切關鍵只在一人,這人不是什麼忠義孤臣,卻是當世第一狠將,世稱"劍神"的崑崙掌門卓凌昭!

天下之間,只有"劍神"倒戈,方能給江充致命一擊。只是無人知曉他會否依約前來。照著卓凌昭的傲性,江充這些時日對他大加冷落,他不無反叛可能,但此刻奸臣勢大,他若是怕事畏縮,想與江充和解,那也是合情合理。

大理寺早收到燕陵鏢局的狀紙,只等三日後審訊此案。柳門上下不論是否與卓凌紹有怨,都在等候這名梟雄到來。

臘月十七日午後,城裡行來一群白袍客,人人腰懸長劍,神態傲慢,守城士兵想要阻攔,卻給他們打得鼻青臉腫。錦衣衛眾人見了,無不大為震驚,即刻通報安道京知曉,安道京不敢怠慢,旋即上稟江充。

頃刻之間,消息傳揚,江系柳系無不震動。

"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

這"劍神"卓凌昭,畢竟還是到了。

柳門諸人聞訊,立時趕抵城門,果見卓凌昭率著門人,已在一處客棧歇腳,那卓凌昭自暖一壺酒,坐在酒樓窗邊看雪,模樣頗似清閑。遠處錦衣衛眾人包圍客棧,在那兒指指點點,但諸人震於卓凌昭的威名,無人敢上前喝罵,就怕惹來殺身之禍。

此時秦仲海殘廢遠走,柳門四將只餘三人,盧雲、楊肅觀、伍定遠都已到來。伍定遠陡見卓凌昭,往事飛入心中,一時悲怒交迸,卓凌昭一千人殺了他的公門好友黃濟,又在他面前滅人滿門,甚且逼得他走投無路,婁江決戰將他打入江中,這口氣著實叫他難忍。但此時此刻,若無卓凌昭拔刀相助,天地間又有誰能奈何江充?

伍定遠嘆了口氣,只覺為難至極。

楊肅觀見他這幅神氣,心下暗自憂慮,此時艷婷早回九華山去了,少了這名女子相勸,伍定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下便低聲對韋子壯道:"看好伍制使,別讓他生出事來。"

韋子壯望了伍定遠一眼,大聲道:"楊郎中放心,伍制使是個顧大局的人,絕不會在這個關頭壞事。"他這話倒有一半是說給伍定遠聽的。伍定遠聽後,果然面色一瞬,殺氣大減。

楊肅觀知道盧雲心思機敏,與江湖門派間無甚恩怨,便請他陪同自己,一同往客棧行去。盧雲自救出秦仲海之後,這幾日守在京城,每日里除了陪伴顧倩兮以外,便是無所事事,此時楊肅觀有事相求,他自也不好推拒,便隨他一同過去會見崑崙門人。

兩人走入客棧大門,那錢凌異已然跳了出來,喝道:"你們兩隻小的,想幹什麼?"

金凌霜是個明白人,楊肅觀此時過來,定是代柳昂天前來傳話,當即喝道:"四師弟退開,讓楊郎中進來。"錢凌異哼了一聲,冷冷看了楊肅觀一眼,道:"二師兄,咱們真要與江大人干開么?"

金凌霜沈聲道:"京城耳目眾多,你休得多嘴。只管乖乖聽掌門吩咐,犯不著多心。"

錢凌異口中咕噥幾句,但師兄已然吩咐了,只得回座飲酒,眼角卻瞅著動靜。

眼看崑崙眾人各去飲酒打尖,無人露出戒備之情。楊肅觀微微一笑,行入店中,走到卓凌昭座位之旁,躬身道:"卓掌門,小侄來給您行禮了。"他有求於卓凌昭,便執禮甚恭,全以江湖晚輩的身分見面。

楊肅觀是少林天絕僧親傳弟子,輩分同於方丈,此時如此謙遜,自是為倒戈一事而來。但禮多人不怪,卓凌昭雖知他別有用心,嘴角還是泛起微笑,道:"楊賢侄不必客氣,快快請坐。"說話口氣也自居長輩起來,存心占那靈智方丈一個便宜。

楊肅觀對禮俗之事一向豁達,倒是不以為意,向盧雲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自坐下。

楊肅觀拱手道:"難得卓掌們駕臨京城,這幾日若得清閑,可願與朝廷幾位大臣見面談心?大家說起卓掌門神功蓋世,都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若蒙掌門不棄,小侄可以引薦一番。"

卓凌昭聽了這話,自是心曠神怡,笑道:"楊郎中太客氣了,來,咱們今日不談公事,多喝點酒是真。"說著親自提起酒壺,便為楊肅觀斟酒。楊肅觀受寵若驚,當即雙手持杯,道:"謝掌門賜飲。"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柳昂天有你這般機靈的手下,定是無往不利了。"楊肅觀察言觀色,連忙自行舉杯一飲而盡。

卓凌昭與他喝了幾盅,酒興甚高,說道:"三師弟,難得楊郎中過來,你也來敬一杯。"

屠凌心寒著一張醜臉,自行走來,舉起酒杯,大聲道:"楊郎中,屠凌心跟你喝一杯!"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屠三俠武功高絕,來日若有良機,咱們不妨較量一番。"這屠凌心當年殺害燕陵鏢局十八名鏢師,乃是伍定遠不拿不甘的要犯,楊肅觀此時出言切磋,頗餚挑釁之意,屠凌心嘿嘿冷笑,說道:"楊郎中好興頭,可想與在下決個生死?"

楊肅觀微笑道:"請屠三俠莫要誤會,素合閣下的"劍蠱"頗有獨到之秘,在下心儀已久,早有意與屠三俠研討武學,絕無絲毫挑戰報復之意。"

楊肅觀出言討好屠凌心,倒不是隨口來拍馬屁,而是另有深意在內,他曾聽靈音說過,這屠凌心在神機洞時屢次出言冒犯江充,端的是悍勇至極的惡漢,自己若要挑撥崑崙與江先兩邊破臉,屠凌心身為崑崙第一兇徒,自須大力拉攏,當下趁著見面,便多說幾句好話,日後也好相處。

果然屠凌心聽他稱讚自己,已然哈哈大笑,很是樂意,道:"楊郎中這麼客氣,我屠凌心如何敢當?"當下舉杯飲盡,楊肅觀也陪了一杯。

盧雲見楊肅觀言笑晏晏,神態極為熱絡,忍不住輕輕一嘆,轉頭望向對街,只見伍定遠也自眺望過來,盧雲見他神色激蕩,想來見了楊肅觀與崑崙眾人談笑風生,心有不忿之故。盧雲微起嘆息之意,面上卻不動聲色,自管低頭不語。

卓凌昭攻於心計,他見盧雲面有不豫,便知他對自己仍有惡感,當即說道:"這位是盧知州吧!月前咱們在長洲見過一面,給你添了好些麻煩,來,本座敬你一杯,算是個賂罪。"說著舉起酒杯,向盧雲一笑,眼中全是試探之意。

楊肅觀心下一喜,卓凌昭主動敬酒,真有意與柳門化解一干恩怨,他連忙替盧雲斟酒,跟著連使眼色。

盧雲曾受卓凌昭一掌,情知此人心狠手辣,實在不願為伍,但形勢使然,不由他硬頸不從。盧雲咧開嘴皮,卻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氣。他舉起酒杯,道。"昔日種種,譬如朝露,車掌門既願察暗投明,仗義相助,在下自當喝了這杯水酒。"說話間凝視著卓凌昭,並不來動酒水。

盧雲這番話頗有嘲諷之意,"昔日種種,譬如朝露",這八字更在譏諷卓凌昭過去的惡行,言下之意,如果卓凌咱不會倒戈,他根本不屑與之共飲。楊肅觀聽了這話,心下暗暗叫苦,想說些話來排解,卻怕盧雲又有驚人言辭脫出,只得硬生生忍住。

果然卓凌昭聽了這話,心中很是不樂,他面帶殺氣,冷冷地道:"盧知州說我是棄暗投明,不知從何說起?"

盧雲見他滿面不悅,倒也不怕,沈聲便道:"卓掌門昔日為江充辦事,成了他手中的殺人之力,那便是暗,今日願意揭發江充罪行,為天下人除害,這便是明。卓掌門今是昨非,人神共知,不知在下這席話有何難明之處?"此番話直指卓凌昭之過,可謂氣勢凜然,未有寸讓,只說得楊肅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十分坐立難安。

卓凌昭給盧雲責問一頓,不怒反笑,回話道:"盧知州此言謬矣。我殺人如麻,昨日為江充殺,明日為柳昂天殺,都是一般的殺人,有何是非之分?"盧雲哼了一聲,道:"既然卓掌門如是觀,卻又為何倒出江系,轉與柳侯爺共事?"這話問到要緊處,關係著卓凌昭的真心本意,楊肅觀如此精明,自也留上了神,也在細細聆聽。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難得盧知州性子直,快人快語,在下也坦白回話吧。我此次選擇柳昂天,說明白點,絕非什麼棄暗投明,襄助義舉,老實說吧,只因我厭煩了江充,懶得再與他打交道,如此而已。"

眼見眾人都有不解神色,卓凌昭淡淡一笑,續道:"當年我為了江充,徒然殺死燕陵鏢局滿門老小,成了武林公敵,弄到最後半點好處也無,很是吃虧。但卓某身居一派之長,這些蠅頭小利,我也懶得多加計較。只是江充千不該、萬不該,便是不該過河拆板、落井下石!一見我慘敗寧不凡之手,立時翻臉不認人,從此對我派不理不睬。"他說到恨處,眼中生出濃烈殺氣,陰森森地道:"只是江充忘了一件要緊事,我卓凌昭既然自號劍神,就非他江充所能玩弄!大家走著瞧吧!"

那日卓凌昭慘敗,江充便有棄他不顧的意思,卓凌昭每每念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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