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自伍定遠離去後,盧雲便自專心整治州政,他有顧倩兮幫著打點內外,凡事自能駕輕就熟,一連數月,都在審訊斷案,處置民訟,眾百姓見他廉明公正,從無收受賄賂的惡行,心中自然敬服。閑暇時盧雲又命人加築水壩工事,在婁江畔灌溉水利,更使百姓感激稱道。

秋去冬來,轉眼便入臘月,這一個半月間,顧家已送來幾回家書,都在詢問顧倩兮的近況,顧倩兮怕爹娘生氣,竟是不敢回信,反倒盧雲修書一封,向顧嗣源頻頻致歉,就怕未來岳丈不能原諒愛女離家出走,到時他若要提親求婚,不免大費周章,又要給二姨娘百般滋擾。

這日已到臘月初一,依著朝廷往例,盧雲便要返京述職,於大年初一百官迎春之時,向皇帝稟明政務細節。家丁收拾了家當印信,足足坐了兩輛大車,鞏志一路送到城外,臨行前盧雲細細吩咐州政,反覆交代鞏志打理,這才放心啟程。

下來時僅在九月,回程卻已是臘月時分,天氣早已寒冷異常,不時落下鵝毛般的大雪,越往北走,氣候越寒,一行人探看車外,只見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是天地雖寒,但車裡卻是和暖如春,反增添了好些溫馨之意。

行出十來日,已入河北省境,盧雲回思長洲數月生活,彷彿便是人間天堂,他一生顛沛流離,得中狀元,苦盡甘來,滋味自是加倍甜美,他望著愛侶,問道:"倩兮,下回我再來長洲,你還會隨我一塊同行么?"顧倩兮微笑道:"你想讓爹爹趕我出門么?"

盧雲笑道:"你這樣一個千伶百俐的乖女兒,顧伯伯怎捨得趕你走?"顧倩號嘆道:"我此番離家出走,爹爹定是氣壞了。可別打死我才好。"她久不見父母雙親,自是心裡掛記,但想起見面時少不得一陣挨罵,卻又有些擔心。

盧雲握住顧倩兮的小手,柔聲道:"你別怕,你若要挨打,我一定陪你。"

顧倩兮笑道:"這是你說的,可不許賴。"盧雲神色鄭重,道:"我此次回京,便要向顧伯伯提親。只要他老人家恩准,下回你來長洲,便是我盧雲的妻子了。"顧倩兮聽他說得直接,登時又羞又喜,啐道:"你好不害臊,我非嫁你不可嗎?"

盧雲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叫你不得不從。"

顏倩兮颳了刮他的臉頰,正要出言取笑,忽然大車顛簸,竟然停了下來,盧雲與顧倩兮對望一眼,都是微微一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盧雲掀開車簾,問道:"怎麼回事?"

車夫手指遠方,慌忙答道:"前頭有人攔道,不知是幹什麼的。"

此時已在河北省境,離京不遠,向來少有盜匪出沒,盧雲不知來人是誰,便要下車察看,顧倩兮與小紅面色慘白,拉住了盧雲的衣袖,都不願他貿然下車,免生危險。

盧雲搖了搖手,示意她們莫要害怕,便在此時,前頭已傳來說話聲響,只聽一人喝道:"朝廷有命,來人止步,下車受檢!蘆雲聽說話之人是朝廷命官,登時放心,他探頭車外,只見道路盡頭站著百來名軍健,四處柵欄刀槍,已然設下重重關卡。盧雲見他們面帶殺氣,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便向顧倩兮主僕道:"我先下去看看,你們別出來。"

盧雲才一下車,幾名軍士便迎上前來,對著車夫喝道:"兀你這下賤東西,還不知道下來?"那車夫聽這口氣甚惡,吃了一驚,慌下迭地下車,盧雲看這幾人行徑惡劣,十分擾民,一時心下有氣,上前喝道:"你們是哪個衛所的?"

一名軍士冷笑道:"軍老爺的事你也敢管?快叫你車上的人全數下來,老子要一個個搜!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要!"盧雲聽他口氣實在太惡,忍不住冷笑一聲,道:"憑什麼?"那軍士見他態度高傲,先是一愣,跟著大怒道:"憑什麼?就憑老子手上的刀!"說著沖向前來,一拳便要往盧雲臉上打去。

盧雲腳下一勾,手上一扭,已將那人摔倒在地。他伸腳踩住那人的背,喝道:"大膽狂徒!本官是長洲知州盧雲,奉命返京述職,你舉止間莫得無禮!"說著朗聲道:"此間官長是誰?速速過來說話!"

盧雲正自發怒,一名軍官急忙走來,向他拱手道:"原來是知州大人的座車,卑職真是得罪了。盧雲進士出身,七品頂戴,比知縣還大了一個品級,那軍官自然不敢得罪,盧雲聽他言語行禮,當下收斂怒容,沈聲道:"究竟有何大事,卻要設下關卡搜查?"

那軍官回話道:"不瞞知州大人,前些日子朝廷生出大事,東廠總管劉敬密謀叛國,行刺皇上,宮裡發下海捕公文,凡是出入京城的車馬,都需接受盤撿,以防窩藏人犯。"

盧雲聽得劉敬反叛,直是震驚難言,顫聲道:"劉總管叛國?這怎麼可能?"

那軍官搖頭道:"這些王公大臣的事,下官也不知曉,知洲大人若要明白內情,還請回京去問。"

盧雲點了點頭,面色蒼白若紙,心道:"劉敬叛國,此事非同小可,不知顧伯伯、柳侯爺他們可曾有事?"

那軍官秉過詳情,便向盧雲躬身行禮,道:"啟稟大人,眼前局勢緊張,您雖是朝廷命官,下官職責所在,還是須盤檢則個,請大人勿要見怪。"盧雲點了點頭,道:"這我理會得。"說著便請顧倩兮、小紅等人下車,讓那軍官盤查。

雖說盧雲是七品知州,那軍官還是查得嚴密無比,毫無放鬆之意。舉凡藏人所在,無論是行李還是包裹,無不被拆開細查,只怕漏了一處半處,連盧雲的行囊也被翻及,可說半點面子也不給。盧雲眉頭緊皺,心道:"看他們緊張成這個模樣,朝廷這幾日定是風聲鶴唳了。"

顧倩兮滿心納悶,過來問了內情,一聽劉敬造反,也驚得呆了,就怕父親給牽連在內。-行人懸念親友,都想急速返京。

只是他們心裡越焦急,路程反而越慢,這一路行去,已是三步一岡、五步一哨,端的是天羅地網一般,盧雲取出知州令牌,希望守關軍士能放行通融,讓他們早些返京,但眾軍士毫不領情,逢關必檢,短短三五里路,竟然耗了整個上午。

行到未時,好容易來到城門口,盧雲探頭車外,極目遠眺,霎時心下大驚,眼看顧倩兮便要探頭出來,急急掩住她的雙眼,喝道:"快閉眼。"顧倩兮吃了一驚,道:"你做什麼?"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搖頭道:"城上有些東西,你千萬別看,否則會受驚嚇。"

那小紅聽了這話,登時自行捂住臉面,就怕看了什麼嚇人的場面。

其餘家丁就沒這麼好運了,眾人隨盧雲的目光看去,霎時毛骨悚然,紛紛驚叫,只見城牆掛滿了首級,看髮髻形式,死者多是東廠太監,想來這幫太監給劉敬一案牽連,全數梟首示眾,以敬效尤。

盧雲細看一陣,只見薛奴兒、熊飛營統領等人的頭顱都在其中,卻沒見到劉敬的首級,以此人的陰謀深沉,定仍逃亡在外,沒給緝拿住。大車入城,從無數首級之下行過,車夫家丁無不全身發抖,口中念佛,就怕給冤魂纏身。

入城後,街上空無-人,竟無百姓上街,只稀稀落落開著幾家店鋪,但也無甚生意。幾處民房已給燒成灰燼,卻不知是何人所為。道上儘是騎馬飛馳的錦衣衛眾,滿是戒嚴肅殺的氣味,盧雲心下暗暗驚懼,命車夫快快朝顧府行去,走到大明門附近,赫見一群無賴遊手好閒,只在街上晃蕩,幾人模樣猛惡,形狀不似中土人士,正自放火燒屋,毆打百姓。錦衣衛諸人見了擾民慘狀,卻是不聞不問,任由暴徒四下行走打殺。

盧雲心下大驚,急急吩咐諸女:"你們用頭巾包住臉面,別給這些暴民瞧見了。"他怕女眷給這些豺狼虎豹騷擾,當下套上朝服,手提鋼刀,親自下車領路,走不數步,便有幾人探頭過來,在那兒賊頭賊腦地盯著,瞧他們的模樣,定打著什麼壞主意,盧雲吩咐家丁,要他們全數下車,手提棍棒,隨自己一路前行。眾家丁雖然不敢,但盧雲口氣嚴峻,也只好照辦了。

一路行去,頗壯聲勢,眾暴民看了盧雲手上白晃晃的傢伙,倒也不敢過來招惹,雖遇上幾人過來騷擾,但多是落單流民,三兩下便給盧雲打發了,倒不曾遇上亂賊主力。

路上心驚膽跳,好容易返抵顧府,卻見大門緊閉,並無一人看守,盧雲吃了一驚,就怕顧家也出事了,急忙上前射門,喊道:"我是盧雲,帶著你家小姐回來了!快快開門!"

這番話頗為直接無禮,但此刻情勢緊張,不容人溫吞吞地行禮如儀,盧雲喊了一會兒,不見有人過來應門,心下極是擔憂,顧倩兮坐在車裡,自也緊張萬分,正不知高低間,那門嘎地一聲,開了條細縫,跟著一張臉湊了過來,卻是阿福。

盧雲驚道:"怎麼了?老爺發生什麼事了?"阿福見是盧雲回來,連拍心口,忙向後頭高聲叫喚:"老爺!不是壞人,是盧公子帶著小姐回來了!"

話聲未畢,大門已然打開,盧雲望向門內,只見顧嗣源帶著管家,急急迎了出來。盧雲見他完好無事,登時放下心來,急忙上前道:"顧伯伯,小侄未曾稟告在先,便大膽邀約令嬡南下,還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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