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華山一會後,盧雲已有半年未見這位崑崙掌門,此時乍然見面,只見卓凌昭瘦了一圈,臉上神情頗見憔悴,竟不復昔日的冷傲神采。想來他敗給寧不凡之後,定是折磨得很了。
眾賓客多也參與寧不凡歸隱大會,沒料到會在此處見到卓凌昭,忍不住都是詫異出聲。
歐陽南自也認得這位一代劍宗,陡見此人到來,卻不驚慌,只拱手見禮,問道:"據說卓掌門的佩劍已在華山毀去,莫非今日也是來求劍的么?"
卓凌昭閉上了眼,頷首道:"莊主料事如神,若非如此,卓某人又何必費盡千辛萬苦,硬要找出這柄雷澤刑天錘來?"眾人聽了這話,都是大吃一驚,歐陽南也是啊地一聲,顫聲道:"原來這柄神錘是你送來的,我們兩家從來不熟,你……你何必對我這般好?"
卓凌昭淡淡地道:"歐陽莊主是本朝排名第一的煉鐵師,又坐擁神妙難言的洪武天爐,這柄雷澤刑天錘若不歸你所有,天下有誰該得?"
歐陽南聽了對方的奉承,已知他必有所圖,當下嘿嘿乾笑,道:"看閣下如此費心,當是要打出一柄真正的好劍了!"
卓凌昭傲然望天,頷首道:"正是。"
眾人聞言,無不面上變色,心下都有懼意。
卓凌昭生性好勝,自敗給寧不凡後,無日不在苦思自己劍法的破綻。他那日以一招"霞光千道",連番使動無形劍芒,卻始終拾掇不下寧下凡,最後還慘敗在對方的"仁劍震音揚"之下。卓凌昭思來想去,自覺內力不輸對手,劍法也不見得弱於對方,推算起來,最大的癥結便是人劍不能合一的缺憾。
那寧不凡自稱"我就是劍,劍就是我",武功平凡自然,便是使動尋常兵刃,也有取勝之道,但卓凌昭自稱"神劍如我,吾即劍神",卻不能沒有真正的神兵刊刀來搭配。卓凌昭的武功霸道異常,那日斗到最後關頭之時,更以全身功力灌入劍中,結果反將長劍震成粉碎,終使他的武功破綻大現,以致兵敗如山倒。
卓凌昭自知內力威震當世,但若兵器承受不住強悍內勁,一切都是枉然。便是為此,他便請出歐陽南,好替他打出一柄真正合用的兵刃,以補人劍不能合一的缺憾。
卓凌昭凝目望向歐陽南,道:"老爺子,在下這個不情之請,不知你能否答應?"
往昔卓凌昭開口閉口自稱"本座",什麼時候用了"在下"兩字?歐陽南聽他說話謙和,心下反而更擔憂,眼前這人惡名遠播,自己若要推拒,門人弟子哪還能行走江湖?恐怕一出長洲,便要給崑崙高手砍成爛泥。他低頭思量一陣,嘆道:"卓掌門如此誠心,又送了這等重禮,於情於理,老夫都該為掌門打出一柄好劍。請掌門不必擔憂。"
歐陽南命人取出鐵沙,立時便要打劍,盧雲看在眼裡,卻是暗暗惶急,尋思道:"這卓凌昭武功已然如此高強,再給他拿了神兵利器,天下還有誰制他得住?"
盧雲雖想出言阻止,但打劍一事,純屬歐陽家與昆崙山的事,自己雖是州官,卻未必有足夠道理阻擾,何況此時楊肅觀尚未到來,若要說破了動手,僅靠自己孤身一人與幾十名官差,實在不是人家的對手。更何況顧倩兮就在身邊,自己還要分心保護?
盧雲心中憂慮,便望向青衣秀士,要看他如何示下,卻見這位掌門仍是一言不發,似在靜觀其變。盧雲暗暗推算,知道不能硬幹,心中暗嘆:"看青衣掌門的意向,今日是不會出頭的,我還是等調集部隊之後,再想法子擒拿這群賊人吧!"
正想間,那歐陽南已將鐵砂取出,正要傾入爐口,卓凌昭已自行上前,淡淡地道:"歐陽莊主不必麻煩。我已自備了鐵料。"
歐陽南哦了一聲,正待要問,只見卓凌昭一揮手,霎時後頭傳來一聲暴喝。跟著濃重的喘息聲響起,場中眾人聽這喘息粗重低沉,好似有苦力到來,心下一驚,無不回頭去看。
車輪磨地,嘎嘎聲響,遠處緩緩行來-輛大車,上載一顆巨大圓石,望之甚是沉重,眾人見推車的漢子多達四人,卻是金凌霜、屠凌心、錢凌異、莫凌山等崑崙好手,這四人臉上流下大滴汗水,看他們推車時咬牙切齒,發聲吶喊,好似吃力無比,眾人心下一驚,尋思道:"這四人武功高強,
個個能擔千斤,怎會推不動這輛大車?莫非車上的巨石真箇是沉重異常?"
眾人細看車輪,只見那輪子也是精鋼所鑄,此時卻有變形跡象,又見地下車輪的痕迹深陷地下,所過之處,無論是石板沙地,都給壓出一道寸許長的深溝,以此觀之,這巨石確實沉重至極。
推車行到近處,那刑天錘莫名震動,隱生藍光,跟著往前滑去,眾人的兵刃更是嘎然作響,連顧倩兮、艷婷的首飾也在晃動,盧雲天性聰穎,一見這等異象,心下便是一凜,忙喚道:"大家小心!這巨石有磁力!"眾人聞言,急忙抓住兵刃,就怕飛了出去,誤傷旁人。
尋常兵刀還能拿住,那刑天錘感應甚強,有如活了一般,霎時便沖向大石,"鐵獅兒"鞏志見狀不妙,急忙拉住錘尾,但磁力實在太大,卻把他一起拖了過去,幾名鑄鐵山莊的弟子跳了過來,全都壓在"刑天錘"之上,只盼阻住錘身移動。
此時磁力越來越強,六名弟子以全身功力拉扯神錘,卻阻不住向前之勢,只見地下慢慢地拉出一條痕迹,那鞏志的虎口也已破裂出血,歐陽南心下領悟,急忙喝道:"大家不必硬撐,這兩件東西一主陰,一主陽,本該相合!你們快快鬆手了!"
眾人聞言,當場鬆開了手,那神錘剛地一聲,直向大石飛去,勢道極其猛烈。崑崙諸高手見神錘撞來,也是大吃一驚,立時避了開來。
只見神錘撞在巨石上,似乎努力要往裡頭鑽去,只是那巨石甚是堅硬,卻是不為所動,場邊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歐陽南見了眼前異狀,也是大為驚嘆,他嘿地一聲,問向卓凌昭,道:"這可是"梅山鐵精"?"
卓凌昭點頭道:"歐陽莊主果然淵博,這正是鐵精。若非我有劍神古譜,否則也尋無覓處。"歐陽南哈哈大笑,道:"無怪你要把"雷澤刑天錘"找來,否則這石殼如此堅硬,要如何取出裡頭的精華?"兩人如此對答,旁觀眾人卻連一個字兒也聽之不懂,無不一臉茫然。
說話問,只見天邊彤雲密布,閃電隱隱,似有天雷要落,歐陽南雙眉一軒,道:"大家退開一點,陰陽交會,正負相合,"刑天錘"要引雷下擊了。"眾人吃了一驚,都是不信,但此時異象連連,再不信邪,那也由不得你。眼看風聲呼嘯,雷雲滿布,盧雲率先拉開顧倩兮,兩人走得遠遠地,其餘眾人見知州大人已然避開,也是紛紛走遠。
便在此時,天際閃過一道白光,跟著霹靂巨響,那白光正落在刑天錘之上,霎時石屑紛飛,大石已然暴成碎層。煙霧瀰漫,滿地烏黑爛渣,地上滾出了一顆灰黝黝的圓石。那石頭約有斗笠大小,狀如鵝卵,形狀卻比方才的局石小了甚多。雷電擊打,圓石的磁性似已消失,眾人拿著兵刃,都在那兒喘息。
顧倩兮見了這怪石,霎時櫻唇微張,驚道:"這就是鐵精了?"青衣秀士頷首道:"典籍有載,太古舜帝當政之時,天墜紅物於梅山,大地震動,太陽七日不落海,眾臣為此嘆曰:"唯天唯大,如日方中。"恐怕這便是梅山鐵精的由來了。"此時盧雲、娟兒、艷婷等人也各自探頭來聽,聽這"梅山鐵精"來歷甚奇,無不驚訝難言。
這廂鑄鐵山莊眾弟子都是鐵匠出身,自知鐵精傳聞,相傳煉劍之時,只要置入一點半點,尋常兵刃便能成為天下罕見的奇珍異寶,本以為這是傳說,想不到世間真有這等怪異東西,不由得瞠目結舌,在那死命來瞧。顧倩兮官家小姐出身,更不曾見過這等罕異怪事,她俏臉慘白,只緊緊抓著盧雲的手臂,掌心滿是冷汗。
天降神雷,異象陡生,非只場內眾人驚駭,連那歐陽南貴為天下無雙的鑄鐵師,卻也難掩興奮神色。他揉了揉眼睛,嘆道:"老夫活了七十歲,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見到這寶貝,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了……"說著走上前去,輕撫那塊"鐵精",神情彷彿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般,滿是愛憐之意。
卓凌昭見他神思不屬,當即微微一笑,道:"歐陽莊主不必傷感,現下最要緊的是如何打造這塊鐵精。這還請你多傷神了。"
歐陽南蹲在鐵精之旁,上下細細撫摸察看,頷首道:"鐵精乃是天地間純度最高的鐵料,以這塊圓石之重,當可打上百十把兵刀。不知卓掌門有何打算?"眾人聽說要有百柄寶劍問世,都是大為驚嘆,看這鐵精如此寶貴,這百柄神兵中只要有一柄落入自己手中,日後定可稱霸一方了。一時都是喜形於色。
哪知卓凌昭卻只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卓某所求不多,一柄利刃足矣。"
這鐵精如此罕異,若只造出一柄兵器,實是暴軫天物,說來太也可惜,眾人聽了卓凌昭這話,無不搖頭嘆息,有的更現出護嫉憎恨之情。
歐陽南卻不以為意,他是打鐵匠出身,只管造劍,不問其他,何況材料